进来的是刘备。
任弋抬头,愣了一下。刚端起来的茶碗,又轻轻放回了桌面。他认识刘备这么久,极少见到他这个样子。
刘备的脸色很难看。不是普通的难看,是那种强压着滔天情绪,硬绷着的难看。他的嘴唇抿成一条死死的直线,半点血色都没有。眉间拧成个解不开的疙瘩,额角的青筋都隐隐跳着。眼神沉得像深潭,透着股说不出的凝重,还有点压不住的慌。
他没有往里走,就站在门槛边上,目光扫了一圈屋子,最后落在任弋身上,对着他轻轻招了招手。
任弋立刻站起身,对着周村长点了点头。
“先这样。你们继续,我出去一下。定不下来的先记着,我回来再说。”
他快步走到门口,刘备已经转身,脚步沉沉地往外走了。
任弋没多问,快步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青砖路,走出了村委会的院子。
村委会离夜校很近,只隔着一块晒谷的空地。
此刻,那块空地上,正闹得热火朝天。
“孔明!腿抬高!抬高!听见没有!”
霍去病的大嗓门,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亮得像个铜锣。
任弋循声望去,看见霍去病正站在夜校的土操场上,叉着腰,活脱脱一个凶巴巴的监工。他面前站着诸葛亮,我们的卧龙先生,此刻正一脸生无可恋,机械地抬着腿,做着高抬腿。
诸葛亮的素色袍子下摆,被他严严实实地掖在腰带里,露出细瘦的一截小腿。那张平日里永远从容淡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此刻写满了茫然。他的腿抬得勉勉强强,动作慢得像蜗牛,每一下抬腿,都带着一股被迫营业的悲壮感,仿佛下一秒就要原地躺平。
“不行不行!”霍去病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嗓门又提了八度,“你这腿抬得,还没村口三岁娃子抬得高!重来!”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忍了。
他咬着牙,又抬了几下。这回总算高了那么一点点,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霍去病还是不满意,皱着眉喊。
“你这样不行,动作不到位,明天起来腿要酸得走不动路!再高点!对!再高点!哎,这就对了!保持住!别往下落!”
诸葛亮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任弋远远看着,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知道诸葛亮为什么会在这里。
黄月英。
三个月前,黄月英不知怎么就现了,诸葛亮天天窝在书房里,要么伏案写东西,要么摆弄那些机关零件,一坐就是一整天,连饭都要端到跟前才想起来吃。
她觉得这样下去铁定不行,非要逼着他每天出来活动筋骨。巧的是,那段时间霍去病闲得慌,天天抱着任弋给的那些书,啃什么杠杆原理,滑轮组,齿轮传动,看得他一个头两个大,实在弄不明白,就只能天天往诸葛亮的书房跑,求着卧龙先生给他讲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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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来二去,黄月英就把监督诸葛亮锻炼的差事,全权交给了霍去病。
“霍大哥,我家先生就拜托你了。每天至少半个时辰,得让他好好活动筋骨,不能偷懒。”
黄月英说这话的时候,笑得温温柔柔的,声音软乎乎的。可站在旁边的诸葛亮,听得脸都白了,差点当场站起来抗议。
从那以后,每天这个时辰,霍去病都会准时出现在夜校操场,雷打不动地把诸葛亮从书房里硬拽出来。
诸葛亮抗议过。没用。黄月英一句话,就能把他所有的道理都堵回去。
诸葛亮装病过。说自己腰酸背痛,起不来床。结果霍去病直接拎着大夫上门,一把脉,啥毛病没有,当场就被拽出来加练了半个时辰。
诸葛亮试图逃跑过。刚翻过后墙,就被守在墙根的霍去病逮了个正着。毕竟论跑步,十个诸葛亮加起来,也跑不过常年骑马奔袭的霍去病。
折腾来折腾去,最后他也只能认命。
此刻,诸葛亮一边机械地抬着腿,一边抬眼,正好看见往这边走的任弋和刘备。他眼睛瞬间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那眼神可怜巴巴的,活脱脱一个被关在私塾里,背不出书挨罚的蒙童,一个劲地给任弋递眼色,求他救救自己。
任弋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装作没看见。
开什么玩笑。他可不想得罪黄月英。那女人看着温温柔柔的,笑起来眉眼弯弯,可拆起机关来,手比谁都快,脑子转得比谁都灵。真惹了她,回头自己书房里的那些宝贝,指不定啥时候就得被她拆得七零八落。惹不起,绝对惹不起。
霍去病也看见了任弋和刘备。他眼睛瞬间亮了,丢下还在抬着腿的诸葛亮,撒腿就往这边跑了过来。
“老任!老刘!你们怎么来了?”
他脸上额头上全是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粗布短打都湿透了,却笑得咧开了嘴,露出一口白牙,精气神足得能溢出来。那模样,跟他身后那个愁眉苦脸、脚步虚浮的诸葛亮,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任弋朝他身后努了努嘴,笑着说。
“你怎么又把孔明折腾成这样?”
“折腾?”霍去病理直气壮地梗着脖子,嗓门又大了,“我这是在帮他!你是没看见,他天天窝在那间小屋子里,背都快驼了!弟妹亲口跟我说的,再这么下去,不到四十,他就得走不动路!我这是为了他好!”
诸葛亮终于拖着步子走了过来。脚步虚浮,气喘吁吁,额前的碎都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看了霍去病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没处撒的怨念。
“霍将军,”他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都飘,“亮年近三十,不是三岁孩童。每日伏案推演,乃是分内之事,何必如此……”
“别说了别说了。”霍去病大手一挥,直接把他的话打断了,“弟妹说了,每天必须练满半个时辰,少一刻都不行。你有意见,找她说去,别跟我讲。”
诸葛亮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认命地闭上了嘴。他总不能真去找黄月英理论。
任弋憋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孔明,忍忍吧。月英也是一片苦心,为了你好。”
诸葛亮又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那眼神,更幽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