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路不陡,铺着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
道边的松树长得密,风穿过来,带着松针的清苦气,卷着漫山的野花香。晨露还挂在草叶上,蹭过裤脚,沾了一腿的凉意。
任弋走得不快,步子松松散散的,跟逛自家后院似的。
刘备走在他旁边,脚步却沉得很。眉头还拧着,刚才在村委会强压下去的情绪,这会儿没了旁人,全露在了脸上。他不是只怕曹操的几十万大军,是怕这一仗打下来,他们攒了这么久的家底,好不容易给百姓挣出来的安稳日子,全碎了。更怕的是,他们俩聊了无数次的那个新世界,还没来得及生根,就被铁蹄碾成了泥。
俩人沉默着走了好一段,还是刘备先开了口。
“老任,你说的那个天下,咱们真能建起来吗?”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卷着,却字字都沉。不是怀疑,是半生颠沛里,见过太多尸横遍野,太多易子而食,太多豪强当道,百姓连条活路都没有。他不敢信,真的能有那样一个地方。
任弋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撞在树干上,出一声轻响。
“怎么不能。”他语气笃定,“咱们现在在村里做的,不就是吗?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布,孩子能上夜校认字,老人能有口饱饭,没人敢随便欺压百姓,干活的人就能吃饱饭,这不就是咱们要的底子?”
刘备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山下的村子。
晨雾还没散,炊烟袅袅升起来,田埂上有扛着锄头的农人说笑,织坊的机杼声隐隐约约飘上来,村口护村队的队员背着枪巡逻,腰杆挺得笔直。这是他半生戎马,从来没见过的光景。不是城郭巍峨,不是甲仗鲜明,是活着的热气,是每个普通人眼里都有的盼头。
“我知道。”他苦笑一声,“可咱们现在,就只有这么一个村子,一个新野县。曹操几十万大军压过来,这颗刚冒头的芽,太容易被掐断了。”
“芽断了,能再长。根要是烂了,就什么都没了。”任弋也停下脚步,看着他,“咱们要建的,不是刘家的天下,不是哪个世家豪强的天下,是老百姓的天下。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活得有尊严,有活路,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怕兵祸来了家破人亡。这个根,咱们已经扎下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却更有力量。
“之前咱们就说透了,改朝换代容易,换一批人坐龙椅,还是换汤不换药。豪强还是豪强,百姓还是百姓,该受的苦,一点没少。咱们要做的,是把这个规矩改了。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是天下人的。曹操来,就是要毁了这个规矩,毁了咱们这点念想。所以这一仗,不是为了抢地盘,是为了护住这个根,护住咱们要建的新世界的可能。”
刘备站在原地,看着任弋的眼睛,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当年在洛阳,看见权贵子弟骑着高头大马,撞翻了卖炊饼的老汉,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想起在徐州,曹军屠城,遍地尸骨,百姓哭嚎连天,他却什么都做不了。想起这些年,他四处投奔,看尽了世家的脸色,那些人嘴里说着匡扶汉室,心里想的全是自己的地盘和权势。
只有任弋,跟他说,要建一个老百姓的新世界。
“我懂了。”刘备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重重地点了点头。刚才还拧着的眉头,彻底舒展开了,眼里的焦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俩人就这么一路走,一路聊。聊怎么把村里的模式,一点点往外扩,聊怎么让更多的百姓有田种,有活干,聊怎么打破世家对土地和知识的垄断,聊怎么让规矩,永远站在老百姓这边。越聊,刘备的眼睛越亮,心里的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后山的一片空地上。
这块地是特意平整出来的,黄土被踩得实实的,连个坑洼都少见。旁边靠着山壁,搭了个半人高的茅草棚子,棚顶铺着厚茅草,风一吹,檐角的草叶轻轻晃。
棚子里堆得满满当当。
全是木制的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样样齐全,每一件都被磨得油光水滑,木头上包着一层厚厚的包浆,一看就是天天被人攥在手里练,用得极勤。
这里是老霍平时带护村队训练的地方。
任弋扫了一眼,随手从棚子边拖过来两个粗木头劈的板凳。板凳歪歪扭扭的,凳面还带着树皮,看着就糙。他毫不在意,一屁股坐了下去,腿叉开,后背往棚子的柱子上一靠,半点架子都没有。
“坐。”他拍了拍旁边的板凳。
刘备看着他这毫无风度的样子,紧绷了一路的肩膀,彻底松了下来。他也跟着坐下,长舒了一口气,仿佛把心里压着的那块大石头,也吐出去了一半。
俩人就坐在棚子里,接着刚才的话头,继续聊。聊曹军南下的应对,聊怎么把村里的产业变成后勤底气,也聊等熬过这一关,怎么把他们的理念,一步步落到更多的地方。风从棚子口吹进来,带着山野的气,扫走了最后一点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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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一会儿,关羽张飞赵云也跟了过来。
三人刚走到棚子口,眼睛就亮了。看着满棚子的木制兵器,跟猫见了鱼似的,脚都挪不动了。都是常年在马上滚,在刀枪里拼杀的人,见了这些东西,哪有不手痒的。
张飞最先忍不住,凑过来,挠着头问刘备。
“大哥,任先生,俺们几个能不能拿这些家伙事,比划比划?”
任弋抬了抬眼皮,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随便玩,别拆了棚子就行。”
话音刚落,张飞嗷一嗓子,抄起墙边那柄跟他差不多高的木制丈八蛇矛,掂了掂,乐了。关羽也缓步走过去,拿起那柄木偃月刀,长柄在手里一转,刀身带着风,稳得纹丝不动。赵云也挑了一杆木长枪,指尖划过枪杆,眼里全是笑意。
空地上瞬间就热闹起来了。
张飞的大嗓门喊得震天响,矛尖挑着风,招招都带着狠劲,却收放自如,半点不伤人。关羽的刀沉,每挥一下,都带着破空的声响,动作慢,却重得像山,一招一式都透着宗师的气派。赵云的枪快,像游龙似的,身影在空地上闪转腾挪,枪花抖得密不透风,看得人眼花缭乱。
任弋和刘备坐在棚子里,看着三人比划,时不时聊两句,气氛松快了不少。
也不知过了多久,山下传来了霍去病的大嗓门,还有诸葛亮有气无力的抗议声。
俩人抬头往山下看,就见霍去病正半扶半拖着诸葛亮,往山上走。
诸葛亮的袍子下摆还掖在腰带里,额前的碎全被汗打湿了,贴在脸上,脸色白,腿软得跟踩在棉花上似的,大半的重量都挂在霍去病胳膊上,活脱脱一副被榨干了力气的模样。
而霍去病的另一只手,紧紧抱着一个黑沉沉的木箱子。箱子不大,却看着分量不轻,被他牢牢护在怀里,扣得严严实实,跟护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半点不肯撒手。
“老霍,你这是把亮子榨干了?”
张飞看见他们,立刻收了矛,大笑着凑了过去,眼睛却死死盯着霍去病怀里的箱子。
“我说老霍,你怀里抱的什么好东西?金疙瘩还是银元宝,护得这么紧?”
老霍瞥了他一眼,轻笑一声。
“什么好东西?说出来怕你吓一跳。我劝你一句,待会看了,可别上手抢。”
张飞一听,不乐意了,当即拍着自己的胸口,嗓门提得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