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从隔壁村跟过来的老人和妇人,那些从新村一路跟来的庄稼人,那些手里还举着锄头、扁担、木棍、菜刀的人。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郑阔海的尸体,看着那些死掉的护院,看着这片被血浇灌过的麦田。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去。”任弋的声音不高,却顺着风,清清楚楚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把村里所有人都叫来。每户每家的人,都叫来。老人,孩子,女人,男人。能走路的,都来。”
有人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村里跑。
更多的人跟着跑了出去。脚步声在土路上啪啪地响,扬起一片淡淡的灰尘。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跑的时候怀里的娃醒了,哼唧了两声,她赶紧捂住孩子的嘴,脚步却半点没慢,反而更快了。
人聚起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几百口人,黑压压地站在麦田边上。
老人拄着磨得光滑的拐杖,手还在微微抖。女人抱着熟睡的孩子,身子往人群里缩了缩,却还是努力抬着头,往前看。孩子牵着大人的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不知道生了什么,却也安安静静的,不敢吵闹。
他们瘦,他们黑,他们常年佝偻着腰,眼睛里全是茫然和不安。他们站在那里,像一群被风暴吹散了的鸟,还不知道该往哪里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任弋站在麦田边上,身后是那片望不到边的绿油油的麦子。风吹过来,麦穗摇晃着,他的衣角也被风掀了起来。
“郑阔海死了。”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掷地有声。
人群瞬间动了一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攥紧了手里的锄头,有人下意识捂住了嘴,却没敢出一点声音。
“他的地,不是他的。是你们的。是他连哄带骗,连抢带夺,从你们手里拿走的。”任弋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上,“现在他死了,地,该还给你们了。”
没有人动。
没有人敢动。
三年了。他们被抢了三年,打了三年,吓了三年。那些被打断的腿,被抢走的家,被逼死的人,那些记忆太深了。深到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种了一辈子的地,真的能回到自己手里。
人群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
任弋看着那些茫然、不敢置信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阳光一样,落进了每个人心里。
“地是你们的。粮是你们的。房子是你们的。没有人能再抢走。”
“谁敢抢,你们就站起来。你们只要站起来了,就没有人能再让你们跪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像风吹过麦穗的声响。
“这个村子,以前叫什么名字?”
人群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个头花白的老汉,颤巍巍地小声开口。
“叫……叫王家村。”
“王家村。”任弋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是王家的村?是王富的村?还是郑阔海的村?”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那些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段跪着的日子,一段见不到光的苦日子。
“改了吧。”任弋说,“换个名字。有希望一些的。”
又是一阵沉默。
没有人说话。那些人站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全是茫然。三年了,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听过“希望”这两个字,已经不习惯去想,日子还能有别的过法。
“望春村。”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
赵土生站在那里,眼眶还是红的,脸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泥印,可他的腰挺得笔直,像田埂上立着的白杨树。
“望春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望见春天的村子。”
任弋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就叫望春村。”
消息往上走的时候,是三天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