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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寒门崛起(第1页)

承平三年的秋天,对于大夏帝国的读书人而言,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季节。京都南郊,那座由皇家园林改建、白墙黛瓦初具规模的“大夏综合学院”,在无数好奇、质疑、期待的目光注视下,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批主人——经过层层筛选(荐举、自荐、统一考选)最终确定的二百名届学员。

开学典礼并未大张旗鼓,甚至显得有些低调。没有王公贵族云集,只有镇国公陆沉以“山长”身份出席,天工院院正周大人、几位核心教习、以及吏部、礼部的相关官员在场。学员们身着统一的青衿(学院特制),列队于新建的“明德堂”前,大多面容年轻,眼神中带着紧张、兴奋,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他们之中,有出身乡野、因算学天赋被地方小吏偶然现而自荐的农家子;有家中世代打铁、却痴迷于器械原理、鼓捣出不少小改良的工匠后辈;有父亲是县衙书吏、耳濡目染对律法条文倒背如流的少年;也有少数出身小地主或破落士绅家庭、对经学兴趣寥寥却对新奇知识充满好奇的“异类”。真正的世家嫡系子弟,一个也无。

陆沉站在简单的木台上,望着台下那一张张或许还带着泥土气息、或许布满劳作痕迹、却都闪烁着求知光芒的年轻面孔,心中感慨万千。他简短致辞,重申了“实事求是,知行合一”的校训,勉励学子们珍惜机会,潜心向学,以期将来报效国家。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千斤。

学院的生活迅步入正轨。课程紧张而充实。上午,在“经史文哲系”的讲堂里,他们同样要学习《论语》、《孟子》,但先生讲授的重点,不在于章句训诂,而在于其中蕴含的治国理念、伦理思想,并与当前新政实践相结合讨论。下午,则是他们大多数人前所未闻的新奇世界:在摆满算筹、简易几何模型的教室里学习《九章算术》及新增内容;在挂满杠杆、滑轮、水轮模型的“格物工坊”里亲手操作,验证“力”、“杠杆原理”、“浮力”;在堆满律法条文案例的“明法堂”里模拟审案;甚至还要下到学院附属的小型试验田和工坊,学习辨识作物、操作改良农具、了解基础的金工、木工……

起初,自然是困难重重。许多农家子识字不多,听经史课如同天书;工匠子弟对文绉绉的策论头疼不已;而所有人在面对那些抽象的算学、格物原理时,都感到前所未有的挑战。嘲笑与质疑也从未远离。学院墙外,时常有“不务正业”、“误人子弟”的冷言冷语飘入。内部,也有人因课业繁重、前途未卜而心生退意。

但学院的管理严格而人性化。课业跟不上?有高年级学长(从国子监等机构借调的优秀生员)和教习课后辅导。生活困苦?学院提供基本食宿和少量津贴,并对特困学子家庭给予一定帮扶。思想动摇?定期有来自天工院、甚至陆沉亲自参与的“谈心会”,讲述格物之学的意义、新政的蓝图,以及他们作为“天子门生”所肩负的希望。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近乎平等的氛围。不论出身,只看学业与操行。工匠之子算学拔尖,同样能得到先生的嘉奖和同窗的敬佩;农家子提出的田间观察,也可能成为格物课上的讨论案例。一种基于共同求知目标的新式同窗情谊,开始萌芽。

就在学院学子们逐渐适应新生活、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时,另一场关乎无数寒门子弟命运的变革,也如期在帝国的三个试点道(京都、江南、河东)拉开了序幕——秋闱。

今年的秋闱,与往昔有了微妙的不同。除了传统的经义、诗赋、策论之外,所有参加乡试的学子,在考完正场后,都被要求多答一份特殊的“附加卷”。卷面上只有寥寥数道题,却让许多埋头故纸堆多年的书生瞠目结舌。

题目一:某县有田若干顷,去年征粮若干石,今年因灾减免二成,问实征几何?若需转运至州府,雇车每车载十石,运费每石钱若干,问总运费几何?(算学基础)

题目二:简述“水往低处流”之常理,试举一例说明如何利用此理为农事或日用提供便利。(格物常识)

题目三:现有律条云“盗赃满五贯者,徒一年”。今有甲盗乙布三匹,时价每匹一贯二百文;又盗丙铜壶一只,时价八百文。问甲当处何刑?(明法倾向)

这些题目,对于综合学院的学子而言,或许只是基础。但对于千千万万只读过四书五经、最多涉猎过一些史书的传统士子来说,却不啻于一场灾难。考场之上,抓耳挠腮者有之,愤然弃卷者有之,胡写一气者亦有之。当然,也有一部分心思活络、平时有所涉猎或家学渊源的学子,能够勉强作答。

附加卷的批阅由礼部抽调部分精通算学的官员和天工院派出的教习共同完成,标准严格。最终,在三道试点地区,约有百余名考生在这份附加卷上取得了“优异”评定,被礼部单独造册记录,称之为“新学特优生”。其中,绝大多数都出身寒门或普通家庭——因为他们没有家族资源可以全心投入经义钻研,反而可能因为生活所迫,对钱粮计算、日用常理、乃至律法条文有更实际的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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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之日,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正榜之上,依然是熟读经史、文章华美者的天下。但那份单独的“新学特优生”名录,也悄然在士林间流传开来,引了复杂的议论。有人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杂学小道”,不足挂齿;有人则感到了隐隐的危机;更有少数心思敏锐的寒门士子,从中看到了一丝不同于传统科举的、或许更适合自己的晋升曙光。

朝廷对这批“特优生”的处理,也遵循了“试点”精神,并未立刻授予官职,而是由吏部出面,征询其意愿。愿意继续攻读举业、参加明年会试者,自便。若愿意转向实务,则可参加一个短期的“实务培训”,之后酌情派往户部、工部、刑部等衙门担任底层书吏、算手,或到地方协助处理钱粮、工程、刑名等具体事务,算是“实习吏员”。

起初,大多数“特优生”和他们的家族都选择了观望,毕竟“吏员”身份卑微,远不如“举人”、“进士”清贵。只有寥寥十几人,或是家境实在贫寒急需谋生,或是对经义科举彻底绝望,或是对实务有真正兴趣,咬牙选择了这条“旁门左道”。

然而,变化在细微处生。

京都,户部清吏司。新来的“实习算手”徐开,一个来自河东的农家子,因其在附加卷中算学题全对而被录用。他原本只被安排誊抄枯燥的账目。某日,司内主事为一笔涉及多地、折合不同粮赋比例的复杂账目头疼不已,算了大半日仍有差额。徐开在旁看了片刻,小心提出了一种更简洁的“归一算法”,并迅心算出了结果,经复核完全正确。主事大为惊讶,开始让他参与一些更复杂的核算。不过月余,徐开整理的账册清晰准确,还现了前任书吏的一处积年小误差,避免了数十两银子的损失。清吏司郎中得知后,破例将其转为正式书吏,月俸增加。

江南,苏州府衙工房。另一位“特优生”李实,父亲是木匠,他自小对营造有兴趣。被派来协助管理本地水利工程档案和图册。他现府库中一些老旧河渠图与实地已有出入,便主动请求跟随老吏去实地勘察,用自己学到的简易测量和绘图方法(来自综合学院流传出的点滴知识),重新标注修正了多处关键数据。在一次汛期前的小规模疏浚工程中,他根据修正后的图纸提出的一个分流建议,被采纳后有效缓解了局部淤塞。虽然功劳记在了主管官员头上,但李实的能力开始被工房同僚和上官注意。

类似的情况,在刑部抄写案卷的“特优生”中也有出现,有人因对律条熟悉、整理案例脉络清晰而受赏识;在将作监协助管理物料的小吏中,有人因对各类材料性质了解、提出节省建议而获好评。

这些消息,起初只是在小范围内流传。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当那些选择了“实习吏员”道路的“特优生”们,凭借实实在在的实务能力,逐渐在各自岗位上站稳脚跟,甚至开始获得微小的晋升和赏识时,风向开始变了。

尤其是当朝廷明谕旨,对徐开、李实等数名表现突出的“新学特优生”予以嘉奖,并明确其“虽非正途出身,然勤于王事,精于所务,堪为表率”时,一种新的认知开始在部分寒门士子和开明官员心中形成:原来,不通经义,只擅长算学、律法或工造,只要真有本事,也能为朝廷所用,也能获得认可和前程!

这种认知,如同星星之火,虽然微弱,却开始点燃许多被传统科举大门挡在外面的年轻心灵。第二年春天,当礼部再次公布秋闱将继续试行“附加卷”、并扩大“特优生”录用范围(增加地方税课、漕运等部门的实习名额)时,报名参加“附加卷”考试的寒门士子人数,悄然增加了近三成。甚至有一些地方上的小地主、小商人家庭,开始聘请西席,教授子弟一些基础的算学和律法知识,作为科举之外的“备选”。

而在“大夏综合学院”内,批学子们听着教习讲述这些“学长”们在外的经历,眼中闪烁着更加坚定和热切的光芒。他们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虽然陌生而艰难,但前方并非绝壁,已然有先行者用能力踏出了浅浅的足迹。

寒门,这个庞大的、沉默的、曾经几乎被排斥在帝国权力核心之外的群体,正在通过“新科”(哪怕是附加形式)和“新学院”这两条刚刚开辟的狭窄通道,开始一点点地、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庙堂的方向渗透、崛起。旧贵族垄断仕途的铁幕,正在被这些来自民间的、带着泥土气息和实用技能的力量,腐蚀出越来越多、越来越深的孔洞。

帝国的官僚体系,那潭沉寂了数百年的深水,终于开始被注入新鲜的、活跃的、来自于底层的涓涓细流。虽然距离波涛汹涌尚远,但改变,已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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