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燕号”是一艘典型的威尼斯泻湖快帆船,单桅,三角帆,船身狭长低矮,漆成不起眼的灰蓝色,吃水浅,能在浅滩和沼泽水域灵活穿梭。此刻,它正静静停泊在泻湖北部一片芦苇荡的隐蔽水道中,距离主岛约十里。
陆沉站在狭窄的甲板上,看着郑沧洋手下的两名老水手做着最后的出航检查。孙传庭和四名“玄甲”队员则在船舱内清点装备:武器、食物、淡水、药品、以及最重要的——从黑石岛和拉卡群岛获得的黑色晶体样本、探测仪器、郑沧海的部分遗留笔记副本。
按照计划,“海燕号”将在今晚公开出港,前往克里特岛。而他们,将在午夜时分,借着浓雾和夜色,悄无声息地驶出泻湖,进入亚得里亚海,然后南下绕过意大利半岛“靴跟”,进入第勒尼安海,直扑“叹息之门”海域。
距离出还有大半天时间。陆沉原本打算在船上闭目养神,但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乱了他的安排。
中午时分,一艘小艇载着郑沧洋的一名手下匆匆赶来。来人递上一封用普通信封装着的请柬,封面用优雅的花体意大利文写着:“致尊敬的东方学者卢卡·陈先生”。
陆沉拆开请柬,里面是一张质地精良的纸,上面用同样的花体字写着:
“尊敬的陈先生:
闻阁下乃博学之东方贤士,于数学、光学、机械皆有涉猎,心向往之。
仆莱昂纳多·迪·塞尔·皮耶罗·达·芬奇,一介画师匠人,近日于透镜曲率计算遇不解之惑,苦思无果。偶闻阁下之名,冒昧相邀,盼能于午后至寒舍一叙,探讨学术,切磋技艺。
若蒙不弃,仆当备清茶以待。
地点:圣乔瓦尼区,维罗纳街七号。
您忠实的,莱昂纳多·达·芬奇”落款日期是今天。
陆沉拿着请柬,眉头微蹙。达·芬奇主动邀请?是巧合,还是那些“赞助人”的试探?或者是郑沧洋派去接触的人引起了注意?
“送信的人是谁?”陆沉问信使。
“是个十来岁的小学徒,说是达·芬奇大师工作室的跑腿。”信使回答,“他把信送到旅馆,老板按吩咐转给了我。我立刻赶来了。”
“郑沧洋呢?”
“郑爷正在盯着那栋豪宅,暂时脱不开身。他让我传话:此事突然,恐有蹊跷,请陆公谨慎。但若决定赴约,他会安排人手在外围接应。”
陆沉思忖片刻。达·芬奇的邀请,风险与机遇并存。风险在于,这可能是一个陷阱,或者会暴露身份。机遇在于,这是近距离接触这位文艺复兴巨匠、甚至可能获取更多关于陈志豪余党信息的绝佳机会。而且,对方以学术交流为名,姿态谦和,直接拒绝反而显得可疑。
“回复那个小学徒,说我深感荣幸,午后一定准时拜访。”陆沉做出决定。
“陆公,太冒险了!”孙传庭闻讯从船舱出来,急道,“万一那些‘赞助人’也在……”
“他们如果在,反而更好。”陆沉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正好看看他们到底是谁,想干什么。如果是达·芬奇本人单纯想交流学术,那更是难得的机会。放心,我会做好准备。”
他迅安排:孙传庭留在“雨燕号”继续准备出航事宜;两名“玄甲”队员换上威尼斯平民服装,提前潜入圣乔瓦尼区,在达·芬奇住所外围布控;陆沉自己则换上符合“东方学者”身份的服饰——一件深蓝色天鹅绒长袍,外罩暗红色刺绣斗篷,头戴一顶黑色软帽,看起来像是来自东方的富有商人或学者。
为了以防万一,他在袖中暗藏了那把特制匕和一枚烟雾弹,怀中玉佩和一小块黑色晶体样本则贴身放置——关键时刻,或许能引未知反应。
午后两点,陆沉乘坐租来的贡多拉,准时抵达圣乔瓦尼区的维罗纳街。这是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两旁多是三层左右的石砌住宅,住的多是富裕的商人、官员和外国使节。七号是一栋临河的三层建筑,有着典型的威尼斯哥特式拱窗和一个小巧的庭院。
陆沉下船,整理了一下衣袍,上前叩响了厚重的橡木门。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正是送信的那个小学徒,一个棕色卷、脸上有几颗雀斑的男孩,大约十二三岁,穿着沾满颜料的工作服。
“是陈先生吗?大师正在等您。”男孩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陆沉,侧身让开。
陆沉步入庭院。庭院不大,但布置得颇有匠心:一角种着几株柠檬树,另一角是一个小型的喷水池,池中有一座大理石雕刻的裸体少年像,水流从少年手中的水瓶缓缓流出。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未完成的雕塑、几何模型和不知名的机械零件。
穿过庭院,进入建筑内部。一楼是一个宽敞的工作室,光线从高大的窗户射入,照亮了室内的一切。这里与其说是住所,不如说是一个混乱而充满创造力的工坊。
墙上挂满了草图:人体解剖图、飞行器设计、建筑剖面、植物素描……每一张都精细得令人惊叹。工作台上堆满了各种工具:雕刻刀、画笔、圆规、尺规、以及许多陆沉叫不出名字的奇特器械。角落里摆放着几个未完成的雕塑和绘画,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颜料、金属和羊皮纸混杂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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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作室中央,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绘图桌前,用羽毛笔在纸上勾勒着什么。
“大师,陈先生到了。”小学徒轻声通报。
那人直起身,转过身来。
陆沉第一次亲眼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天才。
达·芬奇大约七十岁,但精神矍铄,身材高大挺拔,须皆白,但梳理得整齐。他有一双深邃的蓝灰色眼睛,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脸上带着温和而睿智的笑容,穿着简单的亚麻衬衣和皮制围裙,手上还沾着墨迹和颜料。
“欢迎,尊敬的陈先生。”达·芬奇放下羽毛笔,用意大利语说道,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感谢您接受我的冒昧邀请。请坐。”他指了指工作台旁两把铺着软垫的椅子。
“能受到大师的邀请,是我的荣幸。”陆沉用带着口音但还算流利的意大利语回答,在椅子上坐下。小学徒端来两杯清茶,然后退到一旁整理颜料。
“我听一些朋友说,威尼斯来了一位博学的东方学者,对数学和光学有独到见解。”达·芬奇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目光敏锐地观察着陆沉,“我最近在改进一种观测远方的装置,但在透镜组合的计算上遇到了一些难题。传统的几何光学方法似乎无法完全解决像差和色散问题,导致观测到的图像模糊且带有彩边。”
他边说边从工作台上拿起几张图纸,递给陆沉。图纸上绘制着复杂的多层透镜系统,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计算过程和参数。陆沉一眼认出,这正是昨晚在玻璃工坊看到的那种“用于水下观测”的透镜组设计图的一部分,但更详细,且多了许多达·芬奇特有的注释和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