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秦远山:“秦主事,我且问你:你行医二十余载,可曾真正看清过人体内脏的位置、筋膜的走向、血管的分布?”
秦远山迟疑片刻,缓缓摇头:“医书所载,多凭臆测;前人经验,口耳相传。下官虽曾处理外伤无数,但于体内脏腑之确切位置、关联,实不敢说‘了然于胸’。开胸剖腹之伤,十有九死,非是伤重不治,而是……不知该如何下手。”
“所以我们需要这个。”陆沉轻轻拍了拍长桌,“通过解剖,亲眼观察、记录、绘制。这不是亵渎,而是对生命的最大尊重——唯有真正了解人体,才能更有效地救治伤患。”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在旁边的木架上展开。上面是用炭笔精细绘制的人体解剖图,标注着心、肝、脾、肺、肾等脏腑的位置,以及主要的血管、骨骼结构。这些图,部分来自“学者派”未来知识碎片中关于基础解剖学的零星记载,部分来自陆沉前世模糊的记忆,更多的,则是这一个月来,秦远山带领三名绝对可靠的医士,在“研习所”内秘密解剖了七具遗体后,逐步修正、完善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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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远山看着那些图纸,眼神变得炽热:“陆大人,根据这三次新解剖的验证,您所绘的‘血液循环图’,恐怕确有道理。我等观察到,心脏收缩时,血管确有搏动;而将染料注入手臂血管,可循行至胸腹……这与古医书中‘气行血脉’之说,既有相合,又有不同。”
“这便是‘格物’。”陆沉指着图纸上心脏的位置,“心非‘君主之官’,而是泵,是推动血液流动的肌性器官。血液携带着养分和‘气’(可理解为氧气),经动脉送至全身,再经静脉返回。若此路畅通,则人康健;若阻塞或破裂,则生疾病。”
他顿了顿,又道:“而外伤感染,实则是肉眼不可见的‘微虫’(细菌)侵入创口,在体内滋生,引红肿、化脓、高热。烧酒清洗、沸煮器械,正是为杀灭这些‘微虫’。分区分隔,是为防止‘微虫’在伤员间传播。”
秦远山听得如痴如醉。这些理论,与他半生行医的经验隐隐相合,却又更加清晰、系统。他忽然跪倒在地:“陆大人传此绝世医理,无异于再生父母!下官愿毕生追随,钻研此道,以救苍生!”
陆沉连忙扶起他:“秦主事请起。医学之道,关乎千万人性命,非一人一世所能穷尽。我们要做的,是建立体系,培养人才,让这些知识传承下去。”
他走到帐篷一角,那里堆放着十几个木箱。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数十个特制的琉璃瓶,瓶中浸泡着各种人体组织标本:一段肠管、一片肺叶、一颗完整的心脏(取自一具因溺水身亡的遗体)……所有标本都按照陆沉提供的简易方法,用高度酒精和某些草药提取液混合防腐。
“这些标本,是未来教学之用。”陆沉轻声道,“待时机成熟,我们会在京师建立一所真正的‘医学院’,将这些知识系统传授。但现在,秦主事,我需要你立刻将已掌握的解剖知识,应用到实际救治中。”
“请大人明示!”
陆沉指向图纸上腹部区域:“昨日送来的重伤员中,可有一名被破片击中腹部的?”
“有!是一名年轻舵手,破片自右腹刺入,虽已取出,但今日已出现高热、腹壁紧绷、按压剧痛之症。”秦远山立刻道,“按以往经验,此等‘肠痈’(腹膜炎)之症,几无生还之望。”
“带我去看他。”陆沉果断道。
感染隔离区,第三帐。
那名年轻舵手躺在简易病床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额头滚烫。他的腹部裹着绷带,但绷带下明显隆起,且散着淡淡的腐臭。
陆沉戴上秦远山递来的鹿皮手套(医营目前最好的防护),轻轻按压伤员腹部。伤员立刻出痛苦的呻吟,腹肌紧张如板。
“破片很可能刺穿了肠管,肠内容物泄漏入腹腔,引了严重的感染。”陆沉快判断,“必须立即手术,清理腹腔,修补肠管,否则活不过今夜。”
“手术?”秦远山一惊,“开腹之术,古虽有之,然十不存一!且腹腔之内,脏腑盘结,稍有不慎……”
“所以我们才做了那些解剖。”陆沉目光坚定,“你知道肠管的位置、走向,知道如何避开主要血管,知道该如何缝合。我们有烧酒消毒,有‘麻沸散’(改良版麻醉剂)镇痛,有特制的羊肠线(简易版可吸收缝合线)。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看向伤员年轻的脸庞:“他才十九岁。秦主事,你愿意看着他就这样死去,还是愿意冒一次险,用我们新掌握的知识,赌一把他的生机?”
秦远山看着伤员,又看看自己的双手,想起这些日子在研习所内,那些清晰可见的肠道结构……终于,他咬了咬牙:“下官……愿一试!只是,需要帮手,需要最洁净的环境,需要……”
“全部给你。”陆沉拍板,“立刻准备‘一号手术帐’(医营内唯一达到初步无菌要求的帐篷),所有器械重新沸煮,准备双倍‘麻沸散’,调派两名最可靠的医士做助手。我亲自监督。”
半个时辰后,一号手术帐内。
特制的油灯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中央的手术台用沸煮过的白布覆盖,那名年轻舵手已被灌服了加量的“麻沸散”,陷入深度昏睡。秦远山和两名助手已换上全套消毒罩衣、口罩、橡胶手套(刚从港口卸下的第一批试验品),站在手术台两侧。
帐外,陆沉透过特意留出的纱窗观察孔,屏息凝视。
秦远山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把特制的、带有弧度的柳叶刀。刀身在火焰上灼烧过,又用烧酒擦拭。他的手微微颤抖,但眼神逐渐坚定。
“记录:承平三年六月十七,未时末,行开腹清创术。伤员李四,十九岁,右腹火器破片伤后三日,高热,板状腹,疑似肠穿孔并腹膜炎。”他沉声口述,一名助手立刻在簿册上记录。
刀尖落下,沿右腹原伤口旁两指处,划开一道长约二十厘米的切口。
鲜血涌出,但并不多——麻醉剂中含有少量陆沉提供的、从某种植物中提取的止血成分。秦远山迅用煮沸过的棉纱按压,另一名助手递上特制的拉钩,将切口两侧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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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腔打开了。
即便是经历过数次解剖的秦远山,在看到活人体内蠕动的、带着光泽的肠管时,仍感到一阵眩晕。但他很快稳住心神,按照解剖所得的认知,小心翼翼地将小肠一段段移出探查。
找到了。
在距离回盲部约三十厘米处,有一段小肠上有一个明显的穿孔,周围组织红肿,有浑浊的液体和少量粪便样物渗出。
“肠穿孔确认。”秦远山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准备清理腹腔。”
两名助手配合默契:一人用特制的银质吸引管(原理类似滴漏)吸出腹腔内的脓液和渗出物;另一人用浸泡在烧酒中的棉纱,蘸取温热的生理盐水(简易配方),轻柔地擦洗腹腔各处。
这个过程持续了近两刻钟。秦远山极为耐心,将可见的污染物全部清理干净,又仔细检查了其他肠段和脏器,确认没有第二处穿孔。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缝合肠管。
秦远山拿起穿好羊肠线的弯针。这种“羊肠线”是陆沉根据未来知识碎片中模糊记载,让“异材所”反复试验的产物:取羊肠黏膜下层,经过特殊药液处理和拉伸,制成极细的线,理论上可以被人体吸收,避免拆线二次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