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感到巨大的压力。他能怎么说?说原料被卡脖子?说有人暗中作梗?说朝廷内部也有反对声音?这些都不能说。
他只能重复:“工厂一定会开下去!困难是暂时的!朝廷不会不管大家!”
但这空洞的保证,显然无法安抚人心。
“空口白话,谁信啊!”胡三嚷道,“要俺们信,也行!从今天起,恢复原来的工钱!恢复原来的伙食!做不到,俺们就……”
“你就怎样?”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陆沉带着两名随从,不知何时已站在议事堂门口。他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青色棉袍,但久居高位的气度,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
陆沉缓步走入堂内,目光扫过众人。他的视线在胡三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周福,最后落在杨慎身上。
“杨提调,怎么回事?”陆沉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杨慎连忙将事情原委快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是下官失职,未能妥善安排伙食,引众怒,请陆公责罚。”
陆沉摆摆手,走到刚才胡三摔碗的那张桌前,拿起一个空碗,看了看,又走到饭桶边,舀起一勺“饭”。
米粒黑,砂石可见。
他将那勺饭倒回桶里,拍了拍手。
“这饭,确实不是人吃的。”陆沉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一愣。
他转身,看向工徒们:“大家来工场,是为了吃饱饭,挣工钱,养家糊口。这是天经地义!现在饭吃不饱,工钱少了,心里有怨气,有怒火,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出乎意料,连胡三都愣住了。
“但是——”陆沉话锋一转,“把碗砸了,把食堂闹了,就能解决问题吗?就能让粮食从天上掉下来?就能让工厂立刻赚到钱,给大家足工钱吗?”
他走到胡三面前,两人身高相仿,陆沉的目光却仿佛能穿透人心:“胡三,你告诉我,砸了碗,闹了事,除了让大家今天中午都饿肚子,除了让工厂更乱、更没心思去解决困难,还有什么用?”
胡三张了张嘴,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
“还有你们,”陆沉看向其他工徒,“跟着闹,停工,是不是就觉得痛快了?可工场要是真垮了,你们去哪里?回街上当流民?回村里租地,看地主脸色?”
人群沉默。
“我知道,大家怕。怕工厂倒,怕没活路。”陆沉的声音缓和下来,“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大家,工场不会倒!朝廷在,陛下在,我陆沉在,就不会让这第一座工场倒掉!”
他走到议事堂中央,提高声音:“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立下三条规矩!”
“第一,伙食!从今天晚饭开始,恢复原有标准!糙米饭要干,菜汤要有油盐!粮食不够,我去调!银子不够,我去借!绝不再让大家吃一口猪食!”
“第二,工钱!已经停工的工徒,放假期间,饭贴从十文提到十五文!还在上工的,工钱一文不少,月底薪日,照不误!若有拖欠,你们可以去顺天府,告我陆沉的状!”
“第三,承诺!最迟半个月,原料一定运到!销路一定打开!工厂一定会全面复工!到时候,所有因为停产耽误的工钱,酌情补!”
三条规矩,条条实在,没有虚话。
工徒们脸上的怒色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将信将疑,以及一丝……希望。
“陆公……此话当真?”周福小心翼翼地问。
“我陆沉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陆沉斩钉截铁,“若半个月后,原料未到,工厂未复,我陆沉辞官不做,亲自给大家赔罪!”
这话太重了。一个国公,为了一个工厂,赌上官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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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杨慎都吓了一跳:“陆公,不可……”
陆沉抬手制止他,继续对工徒们道:“但是,我也要立一条规矩给大家——工场是大家吃饭的地方,也是大夏新工业的种子!有什么不满,可以找杨提调说,可以找匠师说,甚至可以托人写信给我!但绝不允许再砸东西、闹事、擅自停工!谁再敢煽动闹事,破坏生产,别怪我按《工徒守则》和朝廷律法,严惩不贷!”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工徒们互相看了看,最后目光都集中在周福身上。
周福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拱手道:“陆公把话说到这份上,俺们要是再闹,就不是人了!只要工厂真能做到陆公说的三条,俺们……俺们一定好好干活,绝不再生事!”
“对!好好干活!”
“信陆公一次!”
人群纷纷附和。胡三虽然还有些不服,但看众人都表了态,也只得嘟囔着低下头。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当晚,工厂外三里,一处荒废的土地庙里。
胡三和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的黑衣人相对而立。
“事情办砸了。”黑衣人声音沙哑,“不但没闹起来,反而让陆沉收买了人心。”
胡三有些烦躁:“那陆沉亲自来了,话说得滴水不漏,还赌上了官位,其他人都不闹了,我能怎么办?我一个人闹,不是找死吗?”
“废物!”黑衣人冷哼,“收了钱,不办事?”
“钱我会退你一部分。”胡三咬牙,“但这活太险了。陆沉不是好惹的,工厂里好像也有官府的眼线。我不想干了。”
“不干?”黑衣人忽然笑了,笑声阴冷,“胡三,你老家是保定府清苑县胡家村吧?家里有个老娘,一个妹妹,妹妹好像快出嫁了?”
胡三浑身一僵,眼中露出惊恐:“你……你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