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七年,腊月廿三,小年夜。
户部正堂内的算盘声,已经噼里啪啦响了整整七天七夜。堂外寒风呼啸,堂内炭火盆烧得通红,映照着几十张疲惫却又异常亢奋的脸。
沈文渊眼窝深陷,胡茬凌乱,官袍袖口沾染了墨迹,但他浑然不觉。他手中攥着最后一份汇总册——来自天下十三省、两直隶、以及各市舶司、榷关的岁入总账,指尖微微颤抖。
左侍郎,那位头花白的老账房,颤巍巍地将朱笔递给他。
沈文渊深吸一口气,在总表最后一行,郑重地写下:
“承平七年,全国岁入总额:白银两千八百四十七万六千三百两。其中——
农业税(田赋、丁银等):白银一千一百九十三万五千两。
工商税(商税、关税、矿税、盐茶税、工场税等):白银一千二百一十五万七千八百两。
其他(捐纳、罚没等):白银四百三十八万三千五百两。”
笔尖停住。
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工商税……过农业税了!
虽然只是出二十二万余两,但这意味着一个历史性的转折——自大夏立国三百余年来,以农业税为绝对主体的财政收入结构,第一次被打破!
沈文渊放下笔,缓缓抬头,望向堂内同样目瞪口呆的同僚们,嘶哑的嗓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诸位……我们……见证历史了。”
短暂的沉寂后,爆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和惊叹!
“成了!真的成了!”
“工商税……过了!”
“承平四年丰收,承平五年《工律》试行,承平六年全面推广新农政、扶持工商……三年!只用了三年!”
“陛下圣明!陆公高瞻远瞩!”
沈文渊眼眶热。他想起三年前,就在这间屋子里,为了推行新农政、筹建工厂、起草《工律》,他们承受了多少压力、非议和明枪暗箭。黑风岭的血案、朝堂上的激烈争吵、工厂初期的动荡、商界的抵制、清流的攻讦……一幕幕如在眼前。
如今,数字给出了最有力的回答。
“快!”沈文渊猛地站起,因久坐而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书吏扶住,“备车!本官要即刻进宫,面呈陛下!”
文华阁东暖阁,炭火盆烧得比户部更旺。
萧云凰披着一件银狐皮裘,坐在御案后,并未批阅奏折,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她比三年前更加清瘦,眉宇间的帝王威仪日盛,却也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陛下,户部尚书沈文渊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老太监轻声禀报。
“宣。”
沈文渊几乎是冲进来的,连行礼都忘了,双手将那本还带着墨香的汇总册高高捧起:“陛下!大喜!天佑大夏!”
萧云凰接过册子,目光直接落在最后几行数字上。
她看了很久。
久到沈文渊开始担心,是不是自己太激动,失了仪态。
终于,萧云凰抬起头,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弧度。那笑意很浅,却仿佛冰河解冻,春回大地。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平静,但握着册子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她站起身,走到炭火盆边,将册子小心地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仿佛那是易碎的珍宝。
“三年了。”萧云凰望着跳跃的火焰,仿佛自言自语,“陆沉当年对朕说,农是根基,工是骨干,商是血脉。根基要稳,骨干要强,血脉要活。当时朝中多少人嗤之以鼻,说他是痴人说梦。”
沈文渊激动道:“如今事实证明,陆公是对的!新农政使得粮食连年丰收,不仅养活了新增人口,更为工商展提供了基础!工场、作坊遍地开花,吸纳流民,制造器物;海贸、商路四通八达,货通天下!农、工、商相辅相成,方有今日岁入之盛!”
萧云凰点点头,走回御案,提笔在一张空白的诏书上疾书。
“沈卿,这份岁入总账,朕会明内阁、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她一边写一边道,“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三年,朝廷做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陛下圣明!”沈文渊明白,这是要用铁一般的事实,堵住所有反对新政者的嘴。
“另外,”萧云凰写罢,加盖玉玺,将诏书递给沈文渊,“即刻起,成立‘度支清吏司’,由你兼任郎中,专司国家财政预算、审计、绩效评估。以后每年岁入,不仅要看总数,更要分析结构,追踪每一两银子的来龙去脉,评估每一项政策的投入产出。我们要的,不是一时的数字好看,而是长治久安的理财之道。”
“臣遵旨!”沈文渊心潮澎湃。度支司,这将是户部乃至整个朝廷,向更加精细化、专业化管理迈出的关键一步。
“还有,”萧云凰沉吟片刻,“腊月廿八,朕要在皇极殿设宴,款待今年纳税前百的商贾、工场主,以及各行业有突出贡献的匠师。你与礼部、陆沉商议,拟个名单和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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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要……亲自宴请商贾?”沈文渊有些意外。士农工商,商为末席,历来皇室宴会,商贾连宫门都难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