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大夏,京师。
户部后院,新辟出一处独立院落,门口挂着新制的匾额:“度支清吏司”。
这里的气氛,与松江府的商贾盛宴、新加坡的科技战室截然不同,但也同样紧张忙碌。书吏们抱着成摞的账册穿梭,算盘声此起彼伏,间或有人为某个数字争吵。
沈文渊坐镇正堂,面前摊开的不是传统“四柱清册”,而是几张新式的、画满表格和曲线的“岁入结构分析图”和“财税来源热力图”。这些新方法是陆沉上次回来时留下的“小工具”之一。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热力图上几个颜色特别深的区域——江南苏松常、浙江杭嘉湖、广东广州府,以及……京畿。
前三者是传统富庶之地,工商税高涨在意料之中。但京畿地区,农业税平稳,工商税却在过去两年里异军突起,增长曲线陡峭得有些不正常。
“京畿这两年,并无特大型工厂或商号涌现,为何工商税收增长远预期?”沈文渊指着图表,问度支司新任主事,原户部郎中刘秉忠。
刘秉忠四十多岁,是沈文渊一手提拔的干吏,精于算计,作风严谨。他推了推眼镜(这也是玄机院玻璃工坊的新产品,刚刚在官员中小范围试用),翻开一本厚厚的明细账:
“大人,下官仔细核查了。京畿工商税暴增,主要来源于三类:一是西山第一工场及关联上下游作坊的‘工场税’和‘产出税’;二是城内新开的数十家‘百货铺’、‘南北货行’的‘市税’;第三类,也是最蹊跷的,是来自‘典当行’、‘票号’、‘金银铺’的‘金融杂税’,这部分增长最快,但账目也最……模糊。”
“模糊?”沈文渊皱眉。
“是。”刘秉忠压低声音,“按《商律》,典当、票号需按月申报流水。但下官现,京畿几家最大的‘汇通票号’、‘恒昌典当’,他们申报的‘主营流水’(指典当物品、银票汇兑)增长平稳,但‘其他收入’一项却数额巨大且来源备注含糊,多是‘客商寄存酬劳’、‘代办手续费’、‘信息咨询费’等名目。而缴纳的税款,正是基于这些‘其他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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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渊眼中闪过厉色:“你是说……他们在用‘其他收入’的名义,做别的生意?甚至是见不得光的生意?”
“下官不敢妄断。”刘秉忠道,“但派人暗查过,这些票号、典当行,近两年接待的‘客商’,不少是生面孔,说话南腔北调,交易数额巨大,却很少见到实物交割,多是票据往来。而且,他们与西山工场的一些原料供应商、以及南方来的海商,似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沈文渊脑中浮现:陆沉通过某种渠道(很可能与他的“师门”或海外有关),获得了巨额的资金或物资,这些财富通过京畿的这些票号、典当行“洗白”,变成合法收入,再以投资、借贷、采购等形式,注入西山工场和其他新政项目。而这些票号典当行,则通过帮忙“洗钱”,获得高额佣金,并以“其他收入”的形式纳税,造成了京畿工商税虚高。
好一个“洗钱网络”!竟然做到了大夏户部的眼皮子底下!
沈文渊感到一阵后怕,又有一丝恼怒。陆沉这么做,显然是因为初期需要大量启动资金,而通过正常渠道解释不清来源。这固然推动了新政,但也埋下了巨大的隐患——一旦这个网络本身出现问题,或者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此事还有谁知道?”沈文渊沉声问。
“目前只有下官和负责核查的两个绝对可靠的书吏。”刘秉忠道,“账目做得极为高明,若非大人推行这新式图表分析法,从整体结构看出异常,再顺藤摸瓜,根本现不了。”
沈文渊沉吟良久。此事牵涉陆沉,牵涉新政根本,必须慎重。
“此事列为度支司最高机密,档案封存,仅你我知道。”沈文渊下令,“继续暗中调查,但要格外小心,不要打草惊蛇。重点查清:第一,这个网络规模到底多大,除了京畿,还涉及哪些地方?第二,资金最终流向哪里?除了工场,还有没有其他去向?第三,网络的关键节点和人是谁?”
“下官明白。”刘秉忠郑重应下,又道,“大人,还有一事。南方……尤其是松江府那边,似有异动。”
“讲。”
“松江富顾秉谦,联合数十商贾组建‘四海船行’后,并未如预期般全力开拓西洋,反而在江南、湖广等地,大肆收购土地、粮仓,并暗中联络各地中小票号、钱庄,似乎……在构建一个独立的金融周转网络。他们也在模仿西山工场模式,开设新式织坊、铁器坊,但用的工匠、管事,多是他们自己的人,与朝廷的‘百工院’体系少有往来。”
沈文渊眉头锁得更紧。顾秉谦此宴,他是知道的。皇帝宴请,给了官方背书和便利,本是希望引导民间资本投入实业和海贸。但顾秉谦显然有更大的野心——他想建立一套不受朝廷完全控制的、集金融、贸易、生产于一体的商业帝国!
资本的贪婪和扩张本性,开始显露了。
“盯着他。”沈文渊道,“只要不违法,不危害国本,民间兴办实业是好事。但若敢触碰《商律》《工律》红线,或者与朝廷争利、与民争利过度……”他冷哼一声,“朝廷的刀,不是只用来吓唬人的。”
刘秉忠凛然称是。
沈文渊走到窗边,望着户部衙门外车水马龙的街道。承平八年的京师,比他刚入仕时繁华了何止数倍。新式的“玻璃窗”店铺开始出现,“四轮马车”多了起来,人们的衣着也鲜亮了不少。
这一切,都有陆沉带来的“新事物”和“新钱财”在背后推动。
但繁华之下,暗流汹涌。现代世界的调查压力,古代世界内部滋生的金融暗网和资本巨兽……陆沉留下的这个局面,复杂程度远他的预料。
“陆公啊陆公,”沈文渊心中暗叹,“你点起的这把火,照亮了前路,却也引来了飞蛾和阴影。我们这些人,真能驾驭得了吗?”
格陵兰,冰盖下o米,“方舟”基地核心区。
这里没有窗户,没有自然光,只有模拟日升日落的led穹顶和恒温恒湿系统维持着基本的人类环境。巨大的地下空间被分割成生活区、科研区、仓储区和那个最深处的“穿越静室”。
陆沉(现代线)已经返回。他脸色苍白,眼中有挥之不去的疲惫,那是连续穿越和两个世界巨大压力共同作用的结果。
他面前的全息屏幕上,并列显示着陈卓来的危机简报、雅典娜整理的当前威胁态势图,以及沈文渊通过特殊渠道(由陆沉留下的、伪装成普通家书的密信)传来的关于大夏内部金融暗网的警示。
三面受敌,不,是四面——还要加上通道本身正在缓慢但不可逆转的衰竭。
“老板,这是最坏情况的推演。”雅典娜的声音响起,屏幕上出现一个复杂的树状图,标注着各种可能性及其概率,“如果f和国际刑警的调查在三个月内取得突破性进展,触及核心节点概率为;如果大夏内部金融暗网暴露并引朝廷清查,波及我们的概率为;如果两者同时生,且通道稳定性加衰减,我们失去安全撤退窗口的概率……将高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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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默默地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他所有的布局、所有的后手,在这种多线挤压、时间紧迫的极端情况下,都显得捉襟见肘。
“陈卓的‘雾影’计划能争取多少时间?”他问。
“乐观估计,能分散国际调查力量-个月。但f的警戒令是系统性风险,难以完全消除。”雅典娜回答,“而且,‘雾影’计划本身有反噬风险,如果国际刑警最终现那些毒品、走私线索是故意误导,反而会加深他们对我们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