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的蒸汽机已经过改进,启动不再需要人力助推,新设计的“启动阀”可以在锅炉压力足够后直接推动活塞启动。此刻,它正轰鸣运转,驱动的不再是空转的飞轮,而是三台实实在在的“工作机”。
第一台是蒸汽锻锤。沉重的铁锤在蒸汽动力的驱动下,以均匀而强大的力量反复锤打烧红的铁坯,每一次锤击都出沉闷的巨响,火星四溅。以往需要四个壮汉轮流抡动的大锤,如今只需一人操控阀门。
第二台是轧钢机。两个巨大的铸铁轧辊在蒸汽机的带动下反向旋转,烧红的铁坯从中间通过,瞬间被轧制成厚薄均匀的铁板。以往需要水力驱动且受季节限制的轧机,如今可以日夜不停工作。
第三台最令人震撼——那是一台简易的“蒸汽抽水机”。巨大的活塞泵在蒸汽驱动下,将工坊旁一处积水深坑中的水,通过粗大的铁管源源不断地抽到十丈高的山坡蓄水池中。以往需要数十人踩踏水车或使用畜力才能完成的提水工作,如今只需燃烧煤炭。
“此锻锤,一日可锻打兵器胚料,相当于二十名熟练铁匠。”
“此轧机,一日所出铁板,可供打造五十副铠甲。”
“此抽水机,若用于矿坑排水,可救千百矿工性命;若用于农田灌溉,一机可抵百架龙骨水车,不惧干旱。”
萧云凰站在轰鸣的机器旁,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官员耳中:“这就是诸位口中的‘奇技淫巧’。它不能替朕牧民,不能替诸位写奏章,但它能让将士铠甲更坚,兵器更利;能让农夫不惧天旱,多收粮食;能让矿工少些死伤,多采资源;能让工坊产出更多,国库更加充盈。”
她转身,目光如刀:“张祭酒,你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朕问你,若无坚甲利兵,如何保境安民,延续‘祀与戎’?周老先生,你忧心‘四民失序’。朕告诉你,若农人因得灌溉而丰产,工匠因创新器而得赏,商人因物流畅通而货殖,士人因实学而更善治国——此非‘失序’,此乃‘各得其所,各尽其能’!”
“至于所谓‘工匠地位提升,礼制崩坏’——”萧云凰冷笑一声,“朕的江山,靠的不是虚礼,是实实在在的民心与实力!工匠造出利国利民之器,为何不能得厚赏?为何不能受尊重?难道在诸位眼中,只有熟读经史却于国无益的腐儒,才配享有地位荣耀?!”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得保守派官员们哑口无言。在实实在在的、轰鸣运转的机器面前,在女帝毫不掩饰的强势态度面前,他们那些基于经典教条的批判,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但恐惧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不会轻易消失。
当夜,周崇礼府邸密室。
七八位保守派核心官员聚在一起,人人面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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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今日态度,诸位都看到了。”张载道沉声道,“她是铁了心要推行这‘格物新政’,要抬举那些工匠贱籍之人!长此以往,我等士人地位何在?”
“更可怕的是那蒸汽机之力。”陈廷敬忧心忡忡,“诸位想想,若此机真能用于战船,逆风逆水亦可疾行,水师战力将倍增;若用于车辆,不借畜力而自行,物流兵马调动将何等迅?届时,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将空前强大,再想如以往那般……”
他没说下去,但在场众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中央集权将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地方世家、豪强的生存空间将被极大压缩。
“还有经济。”王守义补充,“西山工坊产铁日增,价格却在下降。听说百工院还在研究什么‘纺纱机’、‘织布机’,若真成了,江南丝织作坊里那些织工怎么办?依附于我等家族的诸多产业怎么办?”
这才是最深的恐惧。蒸汽动力带来的,不仅仅是技术变革,更是对整个社会经济结构、权力结构的冲击。生产效率的提升,意味着传统人力密集型产业的衰落;朝廷掌控强大生产力,意味着世家大族赖以生存的地方经济优势被削弱;而技术官僚的崛起,更是直接威胁到儒家士大夫的政治垄断地位。
“必须阻止!”周崇礼老眼浑浊,却透出狠色,“此非一朝一夕之争,乃是我儒家道统存续之争!是天下士人气运之争!”
“如何阻止?陛下态度坚决,徐光启等人又颇得圣心。”有人问道。
张载道沉吟良久,缓缓道:“明面上反对已不可为。但……我们可以从别处着手。比如,那蒸汽机看似威猛,实则隐患重重。锅炉若炸,威力如何?若在重要场合、或有贵人观摩时出事……”
众人心中一惊,旋即明白他的意思。
“还有,格物之学推广,需要钱财、需要匠人、需要材料。”陈廷敬阴冷道,“工部预算我们可以继续卡,匠人籍贯管理在户部,某些关键材料……比如那‘黑石’(煤炭)、‘乙字铁’所需特殊矿料,其开采、运输,未必不能出些‘意外’。”
“最重要的是人心。”周崇礼道,“我们要让天下士子明白,钻研此等奇技淫巧,是舍本逐末,是自绝于圣人之道!要在士林中形成风气,视百工院为歪门邪道,视徐光启之流为‘名教罪人’!要让有志仕途的年轻人,对此避之唯恐不及!”
一场针对“格物新政”的、暗中的、全方位的狙击,就此在保守派官员的密谋中展开。他们不再公开反对,而是转为利用手中的行政资源、舆论影响力、以及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从各个层面进行阻碍、破坏和污名化。
几乎与此同时,松江府顾府。
顾秉谦也收到了京师文渊阁辩论的详细报告,以及保守派官员暗中串联的消息。
“好,好得很!”顾秉谦抚掌轻笑,“朝廷里那帮老顽固终于坐不住了。他们越反对,陛下就越需要另寻支持,我们商人的机会就来了。”
幕僚问道:“老爷,我们要插手这场争斗吗?”
“不必直接插手。”顾秉谦摇头,“我们要做的是加。加蒸汽机在商业和殖民上的应用,用实实在在的利润,来证明此物的价值。同时……”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可以暗中给那些保守派提供一些‘弹药’,比如蒸汽机潜在的危险,比如工匠待遇过高可能引的社会不满,比如新技术导致某些传统行业衰败的案例……让他们去和陛下打擂台,我们才好从中渔利。”
他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潺潺流水:“告诉我们在西山的人,加快搜集蒸汽机改进细节,特别是小型化、移动化的可能性。另外,通知泰西那边的代理人,重金聘请懂得蒸汽机的匠人,越快越好!”
“是!”
资本永远是最敏锐的。顾秉谦已经看到了蒸汽动力在远洋贸易和殖民扩张中的巨大潜力——不依赖风帆的蒸汽船可以开辟更稳定的航线,蒸汽驱动的轨道车可以深入内陆运输资源,蒸汽机械可以大幅提升种植园和矿场的效率。他要在朝廷和保守派争斗的间隙,抢先建立起自己的“蒸汽帝国”。
然而,无论是朝廷的明争,还是保守派的暗斗,亦或是资本的觊觎,此刻都暂时无法影响到西山工坊深处,那座被重兵把守的“精密试验坊”。
这里正在进行的,是一项更基础、却可能更具颠覆性的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