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四年春,当第一场春雨润泽京师大地时,紫禁城文华殿内的气氛却异常凝重。长条紫檀木桌铺开一张丈余长的《大夏国主要矿产与工业潜力分布图》,萧云凰、陆沉、沈文渊、徐光启、工部尚书周延儒、户部尚书钱谦益,以及百工院各所主事齐聚一堂,面前堆放着厚达尺余的各地奏报、数据表格与初步规划草案。
“截至承平二十三年底,官营铁厂年产生铁八万六千斤,熟铁五万二千斤,钢不足三千斤。”周延儒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私营作坊产量约为此数之三倍,但品质参差,多用于农具、日用。而据百工院测算,若要满足新军全面换装火器、各地水利机械推广、以及未来铁路铺设之需,仅钢铁一项,十年后年产量需达到现在的二十倍以上。”
钱谦益紧接着摊开户部账册:“去岁工商税收虽农税,但其中六成来自丝绸、瓷器、茶叶等传统手工业。所谓‘新式工坊’,多集中于京师、江南几处,规模小,利润薄,朝廷补贴反其纳税额。若按百工院所列展清单,未来十年工部需新增投入白银至少两千万两,这还不算人才培养、技术引进、基础建设之隐形耗费。国库…恐难支撑。”
徐光启咳嗽几声,苍老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几处标记:“问题根源在于布局散乱、各自为战。西山之煤运往直隶炼铁,运费占成本三成;江南造船所需之桅杆巨木,须从云贵深山采伐,经长江千里转运,途中损耗三停有一;江西瓷土品质最佳,然烧瓷所需之高岭土却产自安徽,两地间道路崎岖…此非单纯增产可解,须有通盘筹划,优化资源流转。”
殿内陷入短暂沉默,只有炭火噼啪声和地图被手指划过的沙沙声。所有人都明白,零敲碎打的工坊改良、技术引进,已无法满足帝国对“五十年技术代差”的追求。夏国需要一场系统性的工业升级,而这必须建立在科学、全面的长远规划之上。
萧云凰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审视地图的陆沉:“国师,依你之见,当从何处破局?”
陆沉缓缓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穿越者独有的、越时代的视野光芒。他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支特制的炭笔——那是百工院依他要求制作的,类似现代铅笔。
“诸位所言皆切中要害:资源分散、物流低效、资金不足、技术不匀。”陆沉的声音平静却有力,“然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我们至今仍是以‘农业帝国的思维’,在经营‘工业的萌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今日缺铁则催产铁,明日缺船则催造船,后日又要造枪炮、修铁路、兴水利…若无一统筹蓝图,终将疲于奔命,事倍功半。”
他深吸一口气,炭笔落在京师位置:“我们需要制定一份《承平十年工业展总纲》,非简单的项目清单,而是一份系统性的工业体系建设规划。它需明确:未来十年,大夏要建成哪些核心工业门类?这些门类如何布局才能最优?需要怎样的基础设施支撑?分几个阶段推进?投入产出如何估算?风险如何管控?人才培养如何配套?”
沈文渊眉头紧锁:“国师所言极是。然此等规划亘古未有,如何着手?若规划不当,恐误导国策,贻害深远。”
“故今日之会,非为定案,而为定‘规划之法’。”陆沉目光扫过众人,“我提议,成立‘工业规划总署’,直属陛下,由沈相总领,工部、户部、百工院、军器监、漕运总督衙门、各主要行省布政使派员参与。总署下设‘资源勘查’、‘产业设计’、‘基建规划’、‘财算评估’、‘区域协调’五司。期任务:用三个月时间,完成全国工业潜力普查与十年规划草案。”
萧云凰毫不犹豫:“准。沈相,此事由你总责,国师为总顾问,徐先生、周尚书、钱尚书副之。所需人员、权限,朕一律开绿灯。”
一场史无前例的工业摸底与规划工程,就此拉开帷幕。
第一月:资源大普查与潜力评估
工业规划总署成立次日,五路人马同时出:
第一路,由百工院地质所骨干带队,联合工部矿冶司老吏、钦天监堪舆官员,组成十二支“矿产勘查队”,分赴全国主要成矿带。他们的任务不仅是核实已知矿藏,更要依照陆沉提供的“成矿理论”线索,寻找新的煤、铁、铜、锡、铅、锌、硫磺、硝石等战略资源。每队配备改进的罗盘、海拔仪、简易化验箱(可做酸碱反应、灼烧试验),以及陆沉亲自编写的《矿产野外识别手册》——里面用素描和夏文描述了各种矿石的典型特征。
第二路,由户部清吏司、工部营造司、各地市舶司、钞关税吏组成“工商现状调查组”,分片区深入主要城镇、工坊聚集区、港口码头。他们要统计现有各类工坊的数量、规模、产能、技术水准、用工情况、原料来源、销售渠道、利润水平,并绘制简单的“产业链草图”。调查表格由陆沉设计,包含数十个量化指标,旨在建立帝国第一份“工业经济数据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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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路,由漕运总督衙门、各地河泊所、驿站系统抽调人员,组成“物流通道评估组”。他们要详细勘察主要水道(长江、黄河、运河、珠江等)的通航能力、险滩分布、码头条件;评估主要官道、商路的通行条件、运输成本、季节性影响;并初步测算若修建简易轨道或硬化道路,可能的路线与造价。
第四路,由军器监、兵部职方司、边军老将组成“战略安全评估组”。他们的任务是结合军事防御需求,对重要工业设施的选址提出安全建议:哪些产业必须布局于内地?哪些资源产区需要驻军保护?战时物流如何保障?这份评估将直接影响产业布局的安全半径。
第五路,由新成立的“京师大学堂格物学院”届优秀毕业生和百工院年轻研究员混编,组成“技术前沿调研组”。他们走访各地有特色的民间匠作、传统秘坊,记录那些尚未被系统总结的“技术诀窍”(knodu-hodu),同时评估将百工院已突破的技术(如蒸汽机、改良纺织机、标准件生产)向民间推广的可行性及障碍。
调查过程中,意外与现层出不穷:
在山西,一支勘查队依据“煤层往往与特定岩层伴生”的理论,在传统采煤区外围现了一座储量惊人的新煤田,初步估算可供全国使用百年以上。
在江西,调查组现景德镇瓷器产业虽达,但窑炉技术千年未变,燃料消耗极大,且成品率仅六成左右。一位老窑工私下透露祖传的“观火秘法”,却被儿子认为“不传之密不可外泄”而阻止记录,引调查组关于“技术保密与推广”的深思。
在四川,物流评估组现长江上游险滩重重,大型木料出川全靠“放排”,每年损失惨重。而当地官员提出,若能在险滩处开凿简易拉纤轨道并配以畜力绞盘,运输效率可提升五倍,但需投入巨资。
在广东,战略安全组强烈建议,未来造船业核心应逐步北移至福建、浙江的深水良港,因南洋海盗日益猖獗,且西洋船只出现在马六甲的频率越来越高,珠江口易遭封锁。
三个月间,海量信息如百川归海,汇聚至规划总署临时衙门(设于原礼部贡院)。二十余名精于算学的书吏日夜不停,将数据分类、录入、制表、绘图。陆沉引入了“坐标纸”和“统计图表”的概念,让数据可视化。当一张张“矿产分布密度图”、“现有工坊聚集热力图”、“主要物流成本等高线图”、“技术扩散潜力评估图”被拼接起来挂满墙壁时,大夏工业的真实面貌与潜力瓶颈,第一次以如此直观、系统的方式呈现在决策者面前。
第二月:产业体系设计与空间布局博弈
基于普查数据,规划进入最核心也最艰难的阶段:确定未来十年的重点产业门类及其空间布局。
总署会议室内争论激烈,几乎每日至深夜。
争论一:孰为优先?基础原材料vs高端制造
军器监代表力主:“钢铁、火药、造船必须优先!无强军则无国安,近年边患虽平,然西洋舰船已现南洋,不可不防。应集中资源,在太原、武汉、南京设立三大军工基地,五年内实现火枪、火炮、战舰自给自足。”
户部与工部代表则反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军工所需之优质钢、精炼铜、稳定火药,皆赖采矿、冶炼、化工等基础产业。而今采矿工具落后,冶炼耗能惊人,硫磺硝石提纯不足。若不先夯实基础原材料产业,强推军工,无异于沙上筑塔。臣等建议,前五年重心应放在:改进采矿技术(引入蒸汽排水、通风)、推广焦炭炼铁法、建立标准化酸碱生产工坊。此乃‘磨刀之功’。”
徐光启站在技术角度提出折中:“可采取‘双线并行,梯度推进’。一方面,选择条件最优的矿区(如山西之煤、湖北大冶之铁),设立‘模范矿厂’、‘模范铁厂’,引入百工院最新技术,快提升基础原料产量与品质,为军工提供可靠供应。另一方面,在基础较好的地区(如南京龙江船厂、京师军器局),以‘来料加工’模式,先用现有材料小批量生产新式武器舰船,在实践中现问题,反推原材料改进需求。两者形成循环促进。”
陆沉补充关键一点:“还需考虑‘军民融合’。许多技术是相通的:蒸汽机既可用来矿坑排水,也可驱动战舰明轮;标准化螺丝、齿轮既可用于纺织机,也可用于火炮瞄准机构;优质钢既可造枪管,也可造机床刀具。规划中,应有意识地将某些‘民用’工坊布局于军工基地附近,形成技术溢出与供应链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