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十年六月,京师下水道一期工程全线通水未满百日,一场潜伏已久的危机,悄然浮出水面。
最初只是南城外几个村庄的零星病例。六月十五,宛平县报:黄村、西红门一带动物大量死亡,死者多为鸡、鸭、猪,症状为高热、口鼻流血、颈部肿胀如斗。顺天府按“瘟病”旧例,令乡约隔离病畜,深埋处置,未予上报。
六月二十二,黄村例人病。患者钱阿大,四十三岁,屠户,病前曾宰杀并食用病猪。初起恶寒战栗,旋即高热神昏,颈部、腋下、腹股沟先后隆起核桃大肿块,触之坚硬如石,痛不可近。三日后,肿块软化破溃,脓血混杂,恶臭弥漫,医者仅能以败毒散、普济消毒饮予服,药石罔效。
六月二十六,钱阿大死。
同日夜,其妻、其子、邻人三人,先后出现相同症状。
七月初一,黄村报病七例,死三例。
七月初五,西红门报病九例,死五例。
七月初九,疫情越过永定门,传入京师外城。南横街、盆儿胡同、粉房琉璃街等下水道改造先行区,相继出现疑似病例。
七月十二,顺天府尹韩焯星夜入宫,跪奏乾清宫:
“陛下,京师……大疫将至。”
疫情爆第三日,陆沉率百工院医学所、太医院、顺天府医局联合调查组,进驻南城外黄村。
调查组中有一位特殊成员——陆明心。
陆明心,年方二十,是陆沉五年前从江南育婴堂拣选资助、送入京师大学堂医学院的届女学生。她天资聪颖,三年修完五年课程,以甲等第一名毕业,留任医学院助教,专攻“疫病学”。此次南城外疫情,她是第一个向医学院提交“疑似腺鼠疫”报告的年轻医者。
报告送达陆沉案头时,附有一张手绘的《黄村兵家关系图》。图上以箭头清晰标示:例钱阿大——病猪接触史;第二、三、四例——钱阿大家人及邻人,无直接病畜接触,但有患者体液接触;后续病例——多为照料前患者之亲属。
这是一条完整的“动物→人→人”传播链。
陆沉凝视那幅图良久,问身旁的医学所主事陈念祖:“太医院怎么说?”
陈念祖苦笑:“太医院钱院使认为是‘瘴疠’、‘时气’,与历年暑热湿蒸无异。开出的方子,不外乎藿香正气、苍术白芷熏屋、雄黄烧酒辟秽。钱院使还说……女医学生,未曾出师,信口雌黄,不可为据。”
陆沉没有评价。他只说了一句话:
“明日我去黄村,明心随行。”
陈念祖大惊:“国师不可!若真是鼠疫,病家满屋跳蚤,您万金之躯——”
陆沉已起身走向门外。
“医者不畏死,才能让百姓信医学。”
黄村钱家,尸棺尚未出殡。
陆沉进入那间低矮昏暗的土坯房时,脚底踩到什么软物,低头一看——是几只死鼠,已经僵硬。
陆明心紧随其后,用随身携带的长镊夹起一只死鼠,置入白瓷盘中,以棉签蘸取少量腹股沟淋巴组织液,涂片,滴加她从现代医学教材残本中习得、以百工院提纯石炭酸自配的“革兰氏染色液”,置便携式显微镜下。
室内无人敢出声。只有陆明心调整镜筒焦距的细微金属摩擦声。
约莫一盏茶工夫,她抬起头,面色苍白如纸。
“国师……是鼠疫杆菌。革兰氏阴性,两端浓染,典型两极着色。与……与《防疫手册》所载鼠疫耶尔森菌图谱完全一致。”
陆沉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最担心的事,终究生了。
十七世纪,现代医学尚未诞生,抗生素遥不可及。鼠疫,这个在欧洲夺走数千万人生命的“黑死病”,此刻已叩响大夏帝国都的城门。
更致命的是时机——京师下水道工程刚刚起步,人口高度密集,环境卫生虽有改善但远未达标,城乡结合部鼠患猖獗。若防控失当,只需数周,疫情便可席卷百万人口都会,其惨烈将远欧洲任何一次大瘟疫。
而他没有青霉素,没有链霉素,甚至没有磺胺。
他只有一个工具箱——十九世纪欧洲人对抗鼠疫时同样没有抗生素,他们靠的是隔离、焚烧、检疫、全民卫生动员。
以及,信息透明与民众信任。
“陈主事,”陆沉转身,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即刻起草一份《大夏防疫临时条例》,今晚我要面呈陛下。”
他顿了顿:“同时,请顺天府封锁黄村及周边五村,任何人不得进出。所有密切接触者,就地隔离观察。病死家畜、患者居所内所有鼠类及可疑污染物,集中焚烧深埋。已故患者遗体,不得举办丧仪,由官府统一火化。”
陈念祖浑身一颤。
火化。入土为安乃千年礼俗,何况鼠疫死者多为穷苦平民,若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给,民怨沸腾,必生事端。
陆沉看穿他的心思,一字一句道:
“不火化,三伏天尸身腐坏,老鼠食之、跳蚤吸之,一周之内,京城必成死域。届时不是入土为安,是阖家死绝、无人掩埋。你去对百姓说——是我陆沉下的令,要恨,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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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夜,乾清宫西暖阁,御前紧急会议。
《大夏防疫临时条例》草案摊在萧云凰案头。条例凡二十八条,条条如刀:
——第一条(疫情定级):凡确诊鼠疫、霍乱、天花等烈性传染病,该地即划为“疫区”,由兵部会同顺天府实施军事封锁,任何人不经特许不得进出。
——第三条(强制报告):医者接诊疑似病例,须两个时辰内上报属地医局;地方保甲长现家户突大量死鼠或多人同时高热、淋巴肿胀,须一个时辰内上报。瞒报、漏报、延报者,革职流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