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映出沈文渊微微凝滞的侧脸。他历仕三朝,从崇祯朝的十室九空,到顺治朝的湖广填四川,再到承平朝的休养生息。他见过太多白骨,太多流民,太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连名字都没有的“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七千三百万人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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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味着三百个蓟州府,意味着两万个黄村,意味着承平三十一年那场鼠疫若防控失当,死亡人数可以从二百七十一变成二十七万、二百七十万。
也意味着——这个国家,再也不是那个经不起任何风浪的孱弱巨人。
陆沉没有停留。炭笔移到图右第二行:
“二、产业。”
“统计司按臣所拟‘产业增加值’框架,次核算承平三十一年全国经济总产出。翁大人,请您宣读。”
翁同舟深吸一口气,展开那册他校验过无数遍的总表。
“工部铁冶司报:承平三十一年,全国生铁产量一百二十四万斤,钢产二万九千斤,铜产六十三万斤,铅、锌、锡等合计十一万斤。较承平二十五年,生铁增三点七倍,钢增九倍。”
“百工院器械局报:蒸汽机——包括矿用排水机、纺织动力机、简易轨道机车——全年新造七十三台,历年累计在运一百四十一台。标准车床、镗床、铣床全年新造二百一十六台,历年累计五百七十台。”
“户部工商司报:官营及私营雇工三十人以上工坊,全国登录一千二百九十三家,雇工总计九万四千余人。其中百工院认证‘模范工坊’八十七家,雇工八千七百人,人均年产值四百七十两,为传统作坊三倍以上。”
“交通:官办轨道运输线——即‘准铁路’,以马拉为主——已建成京师至通州、太原至平定、武汉至大冶三段,总长一百八十三里。漕运总督衙门报,长江中下游官船运输效率较十年前提高约五成,主因是蒸汽拖轮投入使用。”
翁同舟念得口干舌燥,却不敢停下。他现殿内所有人都在屏息凝听,包括陛下。
“……最末一项,财政。承平三十一年,户部实征各项税课、贡赋、厘金、官业利润,总计折银七百一十八万两。其中,工商税课三百九十七万两,占比百分之五十五点三。”
他停顿,加重语气:
“这是夏国立国以来,工商税次连续三年过农税,且差距逐年扩大。”
殿内寂静。
沈文渊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许多:“翁大人,你方才说……钢铁产量,一百二十四万斤?”
“是。”
“崇祯十六年,工部报二十万斤。”沈文渊自语般重复,“那时老夫在户部任主事。其实心里清楚,实数至多八九万斤。”
他不再说话,只是望着那幅地图,望着地图上标记的太原铁厂、大冶铁厂、佛山铁冶所的符号。
他是文渊阁大学士,四十年阁臣,从崇祯、顺治到承平。他见过王朝的覆灭与重生。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数字。
陆沉等众人消化片刻,炭笔移至第三行:
“三、技术与教育。”
“此事请徐先生详述。先生?”
徐光启自座中缓缓起身。他已七十有三,须皆白,但腰背仍挺得笔直。承平二十年以来,百工院从最初三间陋室、十七名工匠,展到如今一千二百名研究员、七大研究所、附设专业技术学院四所的规模。他的一生事业,尽在其中。
“臣简而言之。”徐光启的声音苍老而沉稳,“以蒸汽机为核心的动力技术,夏国已基本完成‘从有到用’阶段,正进入‘从用到优’阶段。百工院动力所现已能独立设计单缸卧式、双缸立式两种定型蒸汽机,功率六马力至四十马力可调,热效率约百分之三至四——虽仍不及西洋最新样机,但差距已从十五年前之‘望尘莫及’,缩至今日之‘并驾尚可追’。”
“以工作母机为核心的精密加工技术,是最大之惊喜。十五年前,夏国造不出任何一台堪用的镗床、铣床。承平三十年,百工院机床所已能批量生产五种标准规格车床、三种镗床、两种刨床,加工精度可控制在五十丝以内。正是这一突破,使火炮身管内膛加工、蒸汽机汽缸镗削、标准螺栓螺母互换成为可能。”
“以火炸药为核心的化学工业,民用转化初见成效。硝石提纯、硫酸铅室法已实现工业化生产;百工院化学所新近以煤焦油分离出苯胺,并成功合成第一代合成染料——虽然成本尚高,但已不必完全依赖西洋进口。”
“最可贵者——”徐光启顿了顿,目光投向座末的陆明心,“是人才。承平二十年时,夏国能独立设计蒸汽机、计算弹道、绘制机械图纸者,不过百工院寥寥数十人。如今,京师大学堂格物学院、各专业技术学院、百工院附属学徒班,每年毕业可造之材约四百人。他们或许尚不能与西洋第一流学者比肩,但他们胜在年轻、胜在成规模、胜在——夏国不必再从零开始。”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克制某种情绪。
“臣七十三年生涯,前五十八年,是在黑暗中摸索。格物之学,旁门左道;致知之功,众矢之的。臣尝以一具西洋千里镜,反复揣摩,穷三年之力方敢自制其一。而今,大学堂二年级生,已能用百工院自产光学玻璃,独立装配十倍望远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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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抬手,向御座方向郑重一揖:
“陛下,臣老了。但臣闭眼前,总算看到了薪火相传。”
萧云凰起身,亲自扶住徐光启手臂,不让他拜下去。
“徐先生,三十二年前,朕初登基,赵元在朝堂指着您说:‘徐光启以西夷妖术蛊惑圣听,当斩。’是您对朕说:‘陛下,臣所学非妖术,是格物。格物致知,可以强国。’”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时朕不信。如今,朕信了。”
汇报至此,暖阁内的气氛已从最初的震惊,转为一种复杂的、近乎沉重的清醒。
七千三百万人,一百二十四万斤钢,一百四十一台蒸汽机,五百七十台机床,七百一十八万两岁入中工商税过半,每年四百名新式毕业生……
这些数字单独看,是政绩,是奏报里可以大书特书的祥瑞。
但陆沉把这一切放在一起,不是为了报祥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