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迭代。
方承志在报告末尾附了一张手写的便笺,只有一行字:
“汽缸衬套加工精度,较一号机车提升一倍以上。主镗工:公输英。”
这张便笺被工部主事压了三天。
三天后,周延儒亲笔批转:
“着百工院具报公输英履历、功绩,以备叙奖。”
批文送达机务段那日,公输英正在镗第二十三号衬套。
公差:二十三丝。
她把千分尺读数递给传令的工部书吏,没有抬头。
“叙奖”二字,她听见了。
她只是轻轻把那张批文推到工作台角落,压在徐光启《图学要义》抄本的扉页下。
“公输英,”书吏忍不住问,“你不想知道朝廷要赏你什么?”
她终于抬起头。
“想。”她说,“等铁路修到通州再赏。”
承平三十三年三月十八,辰时。
昌平站月台。
萧云凰没有来。这是方承志的建议——试运行尚未成功,万一出事,天子在场与不在场,后果天壤之别。陆沉替他转呈,萧云凰沉默良久,准了。
陆沉来了。
沈文渊来了。
翁同舟来了——他主动要求带队验收资产,户部尚书钱谦益拦不住。
程恪从百工院赶来。他身后跟着七个年轻研究员,每人抱着一摞测量仪器:蒸汽压力计、轮轴转计、煤耗计量表。这是他为“通济号”量身定制的全套测试方案,连续熬了四十个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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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心从通州防疫站赶回。她刚完成京东种痘法试点,顺路。
还有三百余名铁路局工匠、役夫、物料官、测量员。他们站在月台上,望着那台静静卧在铁轨尽头的深绿色机车。
“通济号”比“镇国公号”大了一圈。
锅炉更长,烟囱更高,驱动轮直径从四尺增至五尺二寸。驾驶台是敞篷的,没有顶棚——不是省料,是方承志坚持司机必须直接感受风、风向、轨道振动。
他仍是司机。
公输英仍是司炉。
卯时三刻,锅炉汽压达到五又四分之一大气压——比设计上限还高出四分之三,是公输英半夜爬起来偷偷加压的结果。方承志现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安全阀又拧紧了一圈。
辰时正。
陆沉看了一眼沈文渊。沈文渊看了一眼翁同舟。翁同舟低头拨着算盘珠,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臣……不拦了。”
方承志握住调杆。
公输英从怀中掏出那面红旗——还是承平三十二年十月二十三日那面,旗边已磨出毛边,红旗褪成淡粉色——探出驾驶台,朝了架方向挥了三下。
了架上,红旗回应地挥了三下。
方承志把调杆推到底。
汽缸嘶鸣。驱动轮转动。深绿色的钢铁巨兽开始沿着铁轨缓缓移动。
“时……六里!”
“十里!”
“十五里!”
“二十里!”
“二十三里!”
了架上,年轻测量员的声音越来越高亢。
方承志没有听见。
他只听见风。
三月底的京郊旷野,风还带着倒春寒的凛冽。他把头探出驾驶台,让风直直撞在脸上,把眼角的湿意吹干。
时二十五里。
烟囱喷出的黑烟被风撕成斜斜一条,像墨笔在灰蓝天幕上拖过。
十二万斤压铁,分载于二十节平板货车,在他身后隆隆滚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公输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