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了。”公输英顿了顿,“麻了。”
陆沉点了点头。
“我三十一年前,被人扔进水池,醒来后右手小指也是麻的。大夫说是水里太冷,冻坏了筋。后来也没养好,写字久了会抖。”
公输英看着他。
她知道国师不是来说这些的。
“公输英,你恨不恨?”
“恨什么?”
“恨自己是女子,恨这双手生来就要握刀,恨这世道女子要做出十倍努力,才能换一句‘还行’。”
公输英沉默良久。
“不恨。”她说,“弟子只恨公差还不够小。”
陆沉看着她。
二十三岁,缺了半片指甲,躺在医局病床上,说“只恨公差还不够小”。
他忽然想起陆明心。
承平三十年鼠疫,陆明心在黄村用显微镜确诊例鼠疫杆菌,连续工作四十时辰。那一年她二十三岁。
他想起方承志。
承平二十九年龙须沟暴雨夜,方承志明“承志阶”,连续工作三十时辰。那一年他二十九岁。
他想起程恪。
承平三十一年全国人口普查,程恪在户部汇算大厅连续运算七十时辰,为保护运算器齿轮不被烧毁,他三天三夜没合眼。那一年他三十岁。
公输英不是他种下的种子。
她是徐光启种的,方承志浇的水,大夏这十几年自己长出来的新芽。
但这新芽被摧折的方式,和他当年一模一样。
他俯下身,平视她的眼睛。
“公输英,公差不是人逼出来的。是路走出来的。”
“你镗出二十六丝,是因为方承志敢把设计公差定在三十丝。你镗出二十三丝,是因为百工院有了能稳定加工五十丝的镗床。你镗出二十丝——还没成,但你一定成——是因为前面有人帮你把路踩平了。”
“踩平那条路的人,是公输梁,是方承志,是徐光启,是百工院三千叫不出名字的工匠。”
“也是你曾祖父、祖父、父亲。”
他顿了顿。
“也是你。”
公输英望着他。
她想起七岁那年,父亲把残掌按在她头顶,说:
“英儿,镗刀吃进去的那一瞬,你不能怕。怕了,刀就颤;刀颤,活儿就废。”
她想起二十岁那年,工部老司官说“女子力弱,压不住刀”。她没答话,只是当场镗出一根公差四十丝的火铳管。
她想起承平三十二年九月十七,国师第一次来沙河工地,看完她画的图纸,说:
“第八件镗完给我看。”
她没有哭。
她从病榻上撑起身,把裹着纱布的左手平放在膝上。
“国师,弟子想问您一件事。”
“问。”
“弟子这手,还能镗刀吗?”
陆沉看着那团被血渗出淡红的纱布。
“能。”他说,“我那小指麻了三十一年,照样写字。你缺半片指甲,照样镗衬套。”
“等你伤好了,把第二十八号衬套的公差测给我看。”
公输英点了点头。
陆沉起身,提灯,走到门口。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说:
“公输英,那条路还没踩完。前面还长。”
“你踩出来的每一丝公差,都是在给后面的人铺路。”
“你铺的路,将来会有人接着踩。”
门帘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