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之后,并非绝对的黑暗。
踏入残破石门的那一刻,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粘稠的水膜。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明显的阻力。动作变得迟滞,抬脚、举手,都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慢动作回放。体内力量的流转更是晦涩艰难,如同在粘稠的泥潭中运行。但与之相对的,胸口那冰冷印记的存在感,几乎微不可察了,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凉,仿佛被冻结在了琥珀中。
“静滞力场强度达到峰值,”“静谧之灰”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自然的拉长感,每个字都像是从黏胶里艰难挤出,“印记信号……衰减百分之九十二。外部扫描……基本阻断。对自身能量运转……压制率约百分之六十。行动效率……下降百分之四十五。”
好消息和坏消息同样明显。追踪的威胁暂时被屏蔽到了一个极低的水准,但他们自己也如同陷入泥沼,战斗力大打折扣。
凌尘定了定神,适应着这凝滞的感觉,抬眼向石门内望去。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拱形的走廊。地面铺着厚重的、切割整齐但布满裂痕和厚厚尘垢的灰色石板,墙壁和拱顶也是同样的石材,镶嵌着一些早已失去光泽的、暗淡的金属条作为装饰。每隔一段距离,墙壁上就有一处凹陷,里面镶嵌着拳头大小的、散着极其微弱、近乎熄灭的乳白色光晕的晶石,提供着仅能勉强视物的照明。光线在凝滞的空气中,仿佛也失去了传播的活力,显得朦胧而压抑。
这就是“静谧回廊”。回廊向前方延伸,没入朦胧的微光深处,一眼望不到头。两侧有一些紧闭的、看不出材质的门扉,门上刻着模糊的纹路。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尘封的、时间停滞般的死寂。
但最引人注目的,并非这古老死寂的走廊本身。
而是在走廊的深处,目光所及的最远端,那微弱光晕勉强勾勒出的一个巨大轮廓。
那似乎是……一棵树?或者说,是某种巨大植物的根须部分?
无数粗大、盘根错节的灰褐色根须,从回廊深处的穹顶、墙壁、地面中穿透出来,如同活物般纠缠、蔓延,几乎堵塞了小半个走廊通道。那些根须表面覆盖着一层类似岩石或角质的光滑外壳,看上去坚硬无比,与周围建筑的石材几乎融为一体,仿佛已经在这里生长、或者说存在了无数岁月。根须的缝隙间,同样覆盖着厚厚的、仿佛石化了的尘埃。
而那股微弱、惰性、近乎“沉睡”的生命能量反应,以及那种与“髓心”和“源”之遗光同源的、冰冷的吸引感,其源头,正是这片巨大的、仿佛陷入永恒沉睡的根须集合体。
“是……是树根吗?好大……”小缘趴在苏婉肩头,小脸有些白,声音在凝滞的空气中也显得有些慢吞吞的,她的大眼睛紧紧盯着那些根须,既有看到“同类”般的本能亲近,又被那股“冰冷”、“沉睡”的感觉所慑,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苏婉的衣服。
“形态类似植物根系,但结构强度……极高,组成物质非已知常规有机物或无机物,”“静谧之灰”眼中数据流缓慢扫描着,“生命能量反应确认,强度等级……极高,但活性等级……趋近于零,处于深度静滞状态。与‘忆渊’存在部分同源性,但能量性质更趋向于……‘稳固’、‘承载’、‘沉睡’,而非‘忆渊’的‘生长’、‘扩散’、‘记忆’。初步判断,为另一类与‘源’相关的古老存在,或为‘源’之文明培育或共生的某种……‘基石’性生命体。其状态与‘静谧回廊’的静滞力场高度相关,可能互为表里。”
“基石性生命体?”凌尘重复着这个词,目光紧紧锁着那片沉睡的根须。他体内的“髓心”微微跳动,传递来一种复杂的感觉,像是远亲的呼唤,又像是面对亘古沉睡巨物的敬畏。心脏深处的“源”之遗光,也静静散着微光,似乎在与那些根须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
“它会醒过来吗?”苏婉更关心这个,声音带着紧张。一个“忆渊”已经让他们经历了这么多,再来一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古老存在,谁知道是福是祸。
“当前能量读数及状态分析,苏醒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三,”“静谧之灰”回答道,“其深度静滞状态与整个回廊力场融为一体,强行唤醒需要极其庞大的、特定频率的生命能量冲击,或直接破坏此地的静滞力场核心。以我们目前状态,无法做到,也不应尝试。”最后四个字,她加重了语气。
凌尘明白她的意思。这沉睡的存在,目前看来是安全的,甚至是他们能在此躲避“永恒归序者”追杀的保障之一。但一旦有变,后果不堪设想。必须谨慎,尽量不惊扰。
“我们沿着回廊边缘走,”“凌尘压低声音,虽然在这凝滞的空气中,声音传播也受限,但他还是本能地放轻了语调,“远离那些根须。‘静谧之灰’,扫描一下,附近有没有相对封闭、可以临时容身的房间?最好是远离那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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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扫描……”“静谧之灰”的目光扫过两侧那些紧闭的门扉,“左侧,前方约三十米,第三扇门,结构相对完整,门后有约二十平方米空间,无生命反应,能量读数平稳。距离根须主体约五十米,力场强度略低于平均值,适合临时休整。”
“就去那里。”凌尘点头,小心地迈开脚步。在静滞力场中行走,每一步都需要比平时多用几分力气,感觉就像在深水中跋涉。
苏婉抱着小缘,紧紧跟在凌尘身后。小缘的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那些巨大的根须,小脸上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好像那沉睡的冰冷,让她感同身受般不舒服。
“静谧之灰”飘在最前面,银白暗金的光芒在凝滞空气中也显得有些黯淡,但足以照亮前路。她小心地避开地面上散落的碎石和厚厚的积尘。
回廊中一片死寂,只有他们迟缓的脚步声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声音也变得沉闷而拉长。两侧墙壁上那些暗淡的光晶,如同垂死星辰的眼睛,漠然地注视着这不之客。
越是靠近那片盘踞在回廊深处的巨大根须,那股沉睡的、冰冷的生命感就越明显。它并不带有恶意,只是一种亘古的、沉重的存在感,如同山岳,如同大地本身。凌尘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胸口“髓心”的跳动,似乎也受到了某种影响,变得缓慢而沉重,每一次跳动,都仿佛在回应着那沉睡根须的某种悠长韵律。
“凌尘哥哥,”小缘忽然用很小的、几乎像气声的声音说,“它……好像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都是石头和水……还有……星星掉下来的光……”
凌尘心中一动。小缘的感知向来独特而敏锐,尤其是对同源的生命存在。这棵(或许是)巨树的根须,在做梦?梦到石头、水和星光?
“别怕,”凌尘轻声安慰,“它在沉睡,不会伤害我们。我们只是暂时借个地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