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会议两条道路
夜色已深,庄园内大部分区域都已沉入寂静。然而,在最核心的一间会议室里,气氛却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人。只有调查兵团如今仅存的、最核心的骨干——利威尔、阿尔敏、三笠、艾伦、让、康尼、萨莎,以及那位名义上的女王继承人,希丝特莉亚。
烛火在长桌中央跳动,将每个人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韩吉·佐耶站在长桌的一端,她的身后是一面挂着简易地图的墙壁。她的护目镜被推到了额头上,那双通常闪烁着科学狂热与好奇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前所未有的严肃、疲惫,以及一丝难以抑制的、被巨大真相所冲击后的颤栗。
“利威尔!阿尔敏!紧急会议!立刻!!”
当韩吉用那嘶哑而亢奋的声音将他们从各自的房间里召集而来时,所有人都以为是王政府的追兵提前动了攻击。可当他们冲进会议室,看到的却只是独自一人、状态异样的韩吉。
“韩吉,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利威尔抱着双臂,靠在墙边,标志性的死鱼眼比平时更添了几分审视的寒意。他为这突如其来的紧急召集打断了擦拭立体机动装置的例行工作,这让他有些不悦。
韩吉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场颠覆她整个世界观的幻境所带来的冲击,暂时压回意识深处。
“我见到了‘她’。”
这个“她”字一出,房间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立刻明白韩吉指的是谁。那个仅凭一己之力,便将马莱先遣舰队化为齑粉,将他们从绝境中拯救出来的、如神明般的紫色身影——雷电将军,影。
“就在刚才,在我的书房里。”韩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那不是一次物理上的会面。我的意识……被她拉进了一个名为‘一心净土’的奇异空间。”
她开始叙述。
从那片永恒的紫色星海,到那座庄严的红色鸟居。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作为一个最客观的科学家,一五一十地复述着自己的经历。当她说到自己以“神之视角”,看到了帕拉迪岛之外那完整的、由数块大陆与广袤海洋构成的世界地图时,饶是冷静如阿尔敏,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让和康尼更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们……不是人类最后的幸存者。”韩吉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只是……被世界遗忘在一座巨大孤岛上的囚徒。”
这第一颗炸弹,便已让会议室陷入了死寂。他们从小被灌输的、支撑着他们献出心脏的信念——“为夺回人类的生存空间而战”,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荒诞可笑。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韩吉的叙述还在继续。她开始转述那段被强行灌入她意识的、长达两千年的宏大历史。从始祖尤弥尔与大地恶魔的契约,到艾尔迪亚帝国利用巨人之力对马莱进行的千年殖民与清洗;从马莱人浸透血泪的仇恨,到第代王带领部分子民逃入高墙、洗去记忆;再到那些被遗留在大陆上的艾尔迪亚同胞,如何被胜利的马莱人圈禁在收容区,世代承受全世界的憎恨,并作为武器被投放到战场上……
当莱纳、贝尔托特、阿尼的童年,以及他们被灌输的、对“岛上恶魔”的仇恨,以一种无比直观的方式从韩吉口中被描述出来时,艾伦的拳头,在桌下悄然握紧。他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身体微微颤抖着。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混乱的情绪。
原来,那些摧毁了他家园、杀死了他母亲的敌人,他们自己……也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可悲的受害者。他们来到这里的理由,和自己想要驱逐所有巨人的理由,在本质上,竟然是相同的——都是为了复仇,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为了摆脱被诅咒的命运。
“没有绝对的对错……没有单纯的善恶……”韩吉疲惫地重复着影的结论,仿佛这几个字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有的,只是一个持续了近两千年的、因为力量与压迫而产生的、永无止境的仇恨螺旋。”
“这……就是‘病根’。”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每个人都在消化着这足以压垮任何正常人心智的庞大信息。他们曾经以为自己面对的,是生存与死亡的战争。但现在,真相告诉他们,他们一直身处的,是一个由祖先的罪孽、历史的仇恨、种族的对立所交织构成的、名为“命运”的巨大囚笼。
“所以……”阿尔敏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金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黯淡,蓝色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理性的光芒,“我们即将动的这场革命,即便成功,也毫无意义。因为真正的敌人,是墙外整个世界的怒火。我们的胜利,只会加他们的到来。”
“没错。”韩吉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艾伦和希丝特莉亚的身上。“我们的革命,就像影所说,不过是想努力治好一片叶子上的虫斑,却对整棵大树早已从根部开始腐烂的事实,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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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如同无形的潮水,开始在房间里蔓延。他们刚刚才从推翻王政府的亢奋中,找到了前进的方向,可转眼之间,这个方向就被证明是一条通往毁灭的死路。
“那我们……该怎么办?”萨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她想到的很简单,如果墙外有那么多敌人,那他们还能吃到安稳的肉吗?这个朴素的念头,却是对未来最真实的恐惧。
“她……给了我们选择。”韩吉终于说到了最核心的部分。
她挺直了身子,神情变得无比郑重。
“她向我展示了两条道路。”
“第一条路,是‘改良’。也就是我们正在执行的计划。”韩吉伸出一根手指,“我们继续动革命,推翻王政府,拥立希丝特莉亚为女王。以最小的代价,夺取这座岛屿的治权。然后,影会信守承诺,以她的存在作为战略威慑,为我们提供庇护,让墙外的世界不敢轻举妄动。”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是一条相对稳妥的、我们能理解的道路。我们能成为这座岛屿的英雄,让墙内的人民过上暂时的、没有巨人威胁的和平生活。然后……祈祷这份和平能够长久,祈祷墙外的敌人能被时间所感化。”
“暂时?”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你的意思是……”
“影说,她将观察我们。看我们能否在这条改良的道路上,创造出她未能预见的奇迹。”韩吉的语气很平淡,却透着一股寒意,“但她的言下之意是,她并不看好。她认为,这只是治标不治本,我们只是从一个小监狱,躲进了一个被她保护起来的大监狱。只要仇恨的根源还在,只要阶级和压迫还在,总有一天,当她离开,或者世界积蓄了足够挑战她的力量时,末日依旧会降临。”
利威尔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一生都在刀尖上行走,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将命运寄托于他人“庇护”和“祈祷”之上的感觉。这让他想起了在地下街时,那些仰望着地面、祈求王政府施舍的无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