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文贤在茶和山算个“异类”。
茶和山让族长一家把得严,除了他那几房近亲的子弟能送进城里的学堂,在外头谋个像样的营生,其余族人世世代代脊背朝天,在黄土里刨食,识字的都没几个。
独姜文贤是个例外。姜织曾零零碎碎听过他的事。
头一桩是他幼时家里穷,却天生一副灵醒脑子,从小善弈,尚在七八岁时候,茶和山就没了他的对手,他爹看出苗头,常带着他走十几里山路进城,在棋摊上与人赌彩,竟然真能挣出些饭钱。
第二桩是他爹去得早,十岁后全靠寡母何七娘拉扯。他娘也是个励志人物,宁愿自己吃糠咽菜、饿到脚背浮肿,也要供儿子读书。
一个寡妇想要供出个读书人,难比登天。但他娘宁可在村里一家家跪过去,到处借遍了,硬生生供姜文贤读到十八岁。
最终,姜贤文也不辜负她娘的苦心,三更灯火五更鸡,考中了秀才。后在南州城青麓书院担任助教,可算是正经脱了农籍,吃上笔墨饭了。
姜织知道这些,是因村民夏日傍晚常在槐花树下纳凉,提起姜文贤就有骂的。
骂他不识好歹,村里人当初借钱给他念书,等他出息了,丝毫不念村里人的恩,没为茶和山出过一毫厘力,村里有人去书院寻他,他也冷淡得很。
还听说,何七娘是个没福分的,熬干了心血,没等到儿子秀才功名落地就咽了气,一天好日子也没过上。
后来姜文贤在城里站稳脚跟,茶和山的田产屋舍全留给了他妹妹,也就是奚银花她娘姜文柳。
奚银花她娘索性半招了个女婿上门,守着这份家底,奚银花一家这才能在茶和山落根。
这些年,姜文贤几乎不回村,族里祭祖都不见他,只在每年中元烧纸、年关祭灶时,才会回茶和山拜祭拜,和村里人交情都不深。
此刻姜织想到这人,只因他正合她意,有分量,不受族长一家管制,识文断字能讲理。
姜文贤自然不会凭空替她出头,但人活世上,总有能撬动的价码。
想到这,姜织问奚银花:“你舅舅现在就要回城里了吗?正月还来拜年吗?”
“方才就说要走了,年后应当还会回来拜年,”奚银花凑到她耳边,声音里还带着孩子气的欢喜:“如果有糖吃,我悄悄给你留一块儿。”说罢又一阵风似的跑了。
还会回来就好,姜织斟酌着,怎样让姜文贤肯帮自家。
林移桃听女儿提起姜文贤,眼里也泛起些希冀:“要不我们去找你贤叔说道说道,让他给评评理。”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摇了头。姜文贤对族里的事情从不掺手,自家跟他不过是点头的交情,他怎么会为了自家讲话呢。
正忧心忡忡间,外头炸起一声尖厉的喝骂:
“林移桃!你给我滚出来!”
人还没到,骂声震天响,是那姜永贵那媳妇窦氏领着一干族公气势汹汹赶来了。
林移桃平素也是个厉害妇人,听得这一声凶喊,霎时脸色竟白了白。但她看了眼受伤的女儿,顿时狠狠咬唇,攥紧了双拳。
是姜永贵害了她女儿,说破天也是他家的错,还怕他做什么!
“林移桃,丧了门的!家里没个顶门立户的男人,上梁不正下梁歪,生了一窝孽障。把个丫头惯成这副混账德行,上不敬长辈,下不安本分,一个没出门子的姑娘家,手这么黑心这么毒,传出去,看谁家敢要这种泼货!”窦氏一路走一路骂,一连串骂声气势十足,句句直戳林移桃痛处。
林移桃脸色越发白,颤着手,挺直腰杆走了出去应战。
窦氏一行人已堵到门口。姜永贵被砸了一身屎尿回来,大过年的遇上这么个事,按习俗是要晦气一整年,坏了一整年的运道。
他家在茶和山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窦氏一路骂过来,村里人乌泱泱的跟了一路,有看笑话的,有煽风点火的,也有劝和的。
大过年的,何必呢。
窦氏叉腰立在院中,眼睛瞪得溜圆,薄嘴唇翻得飞快:“她一个寡妇失业的,不说夹紧尾巴做人,倒纵着女儿当霸王,死了男人缺管教,狗胆包天,天窟窿都敢捅,祖坟都跟着冒黑烟!”
林移山等人脸都气白了,林移桃三两步冲出去:“你骂谁呢,嘴里不干不净的东西!大过年来我家找晦气。”
“我来你家找晦气?我到你家来是脏了我的鞋!”窦氏的嗓门更高,往前逼近两步,手指头戳戳点点:“大伙来评评理,我家永贵好心好意来给她送消息去分鱼,她家那个丧门星三丫头,失了智不管不顾的砸人啊!”
“我告诉你,敢给我家永贵使下三滥手段,茶和山你家是头一份,今天我跟你没完!当着诸位族公的面,要么你把你女儿交出来,要么将你全家人移出族谱!”
“哗啦”一下人群议论声炸开锅。族上族下都知窦氏泼,这回永贵又是真吃了亏,要劝也不好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