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文贤的话音甫落,空气再度骤然凝固,院中众人皆巴巴地看着他。
姜克从也挑眼看向姜文贤,那双老眼微微眯起,里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几分审度、几分恼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姜文贤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此时被几十双眼睛盯着,他的目光也是平平。
要论出息,姜文贤在族侄这一辈里算排得上号的了。村里头能文识字的都少,黄土里能刨出个科考功名,着实不容易。可书读的越多,心肠就越冷,老话说负心多是读书人,村里人私下暗戳戳嚼舌头,说这茶和山不就有个现成的例子。
当年若没有姜氏邻里帮衬,不是族里这家借半升米、那家借几文钱,他寡母娘怎么可能供出个秀才老爷?
可这姜文贤,偏只记得他寡母娘跪在人门槛前低声下气的难堪,半分不念到手的那些米粮来处。
这些年他几乎不回村,阖族祭祖也不到场,除了自家妹妹姜文柳,再难看到与其他族人有什么来往。明明在城里威望极盛的书院当先生,却从不举荐姜氏族中子弟入学,如同自逐出族似的。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冷情冷性、几乎断了根的姜文贤,今儿竟替林寡妇一家开腔。
姜克从的目光在姜文贤脸上逡巡,想从那张冷淡的面上找出一丝端倪。
姜文贤这些年对族中事务不闻不问,今日真要为林寡妇出头,还是借着这个由头另有图谋?
他脑子里念头飞转,眼神阴一阵晴一阵。
终究是忌惮占了上风。
到底这姜文贤在城里书院当差,毕竟,刀剑杀人见血,笔杆子杀人不见血,这道理他懂。
“贤侄,”姜克从顿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吞下了滔天怒意,吐息缓缓道:“你平素不常回村,村里头这些琐碎事怕是不太清楚,林氏这一家子,向来有些。。。。。。”
“您说的是,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姜文贤再次拱拱手,声音依旧温和,又像是在斟酌用词的分量:“我也只是听家里侄女叽叽喳喳讲了几句,永贵被砸的事,我们都不在场,未能亲见,但方才听这织丫头所言,条理清晰,倒不像个糊涂孩子,想来里头或有内情,未可轻断。”
“她家能有什么内情——”姜永贵抢话。
“这我确实不清楚,”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院里众人,又道:“想来在场的诸位叔伯婶娘,也多数未必都清楚。不过既是要行族规,总该先把前因后果问个明白。这丫头人小性子却烈,以免她意气用事,真跑去敲什么登闻鼓,到底伤的是族里体面。”
话说得客气周全,院里站着的人看了这么久的戏,话里的弦外之音也都听明白了。
姜文贤不清楚,大伙儿不清楚,难道族长就一清二楚?林移桃再要强、再泼辣,那日分了槽头肉气不过,也不过是宁肯自己往祠堂石柱上撞,没说要提刀跟谁拼命。织三丫头一个还没及笄的小姑娘,平日里看着还算文静规矩,何至于忽然就喊打喊杀,连登闻鼓都搬出来了。
这么多年处下来,平心而论,林移桃是掐尖要强、不肯吃亏的主,可要说她家无缘无故惹是生非、主动挑衅伤人,这话摸着良心,真说不出口。
再说姜永贵是什么人?织三丫骂他“族豪”,这词儿新鲜,可不少人听了却忍不住暗暗点头,确实贴切。可不就跟那些乡里豪强、地头蛇似的?他家三兄弟,老大在镖局走南闯北,老二在县城铺子里当二掌柜,他在族里管着事有头有脸,又是族长侄儿,村里哪户人家见了不让他三分?寻常谁敢轻易招惹?除非织三丫真撞坏了脑子,失了心智。
这么细细一想,今儿这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闹剧,吵吵嚷嚷闹到喊打喊杀、要捆人动族规的地步,竟从头到尾没人认真听三丫头到底有什么苦衷?许是他们心里也都门儿清,只是一个小丫头的话,谁管你有什么苦衷?这村里家家人都有本难念的经,又有哪户人家还没点苦楚?
只是那族长克从佬儿,平日里总把公平公正挂在嘴边,视全族如一家,一视同仁。可方才一上来,他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扇林寡妇耳光立威。
难道他在场亲眼看着了?他有细问过情由吗?真就那般公平公正吗?
若是寻常族里其他人跟他那房起了冲突,不管内里有什么弯弯绕绕,只要得罪了他家的人,一告到族长那儿,动辄捆祠堂、动族规,这和敲登闻鼓有什么两样?人家敲登闻鼓还有青天大老爷升堂,容告状的陈情辩白呢!
这般想来,织三丫头骂姜永贵族豪,确是骂到根子上了。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那些看向族长和几位族老的眼神,悄悄多了几分打量。
“十文!”姜季福大族老的亲儿,在村里素来颇有威望,他拧着眉头细咂摸半晌,忽地沉声喝问自家侄儿:“你不是跟永贵一道来的?你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姜十文被点了名,顿时感觉头皮发麻,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搁。他要怎么说?说自己跟在永贵哥后头,还没踏进屋门就被砸蒙了,什么也没瞧见?
可若真这么说,岂不是把林婶儿一架在火上烤?姜十文心里权衡了一刻,他不想当那为虎作伥爪牙,不能昧着良心乱说话。
“我,我也不太清楚具体怎么回事,”他语气磕磕巴巴,面上为难:“只听方才织织妹妹说,好像是因为在杀猪场,那天,永贵哥可能,无意间绊了、或是推了她娘俩一把,害得她摔破了头。所以今儿我们来,织织妹妹许是误会了什么,加上刚醒,人还糊涂着,就。。。就。。。”
杀猪场,还是杀猪场。
绕来绕去,所以根源还是在为了没挣到那口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