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家世论外貌论福气,廖氏样样比起来都被踩在脚底心,腰杆在小姑子面前就从没真正挺直过。
直到小姑子那男人短命,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廖氏惋惜同情之余,心底竟莫名地冒出一丝微弱的、卑劣的释然。
她心想,一个人的命哪能时时好,就因为长得好,前半生万事不愁地享福,果然福气不能太满,这不就一下子就断了运道,后半生就有得苦吃。
自打男人没了,小姑子确实肉眼可见地变了。一个寡妇拖着四个孩子,没被生吞活剥就很是难得了。林移山更是三天两头往茶和山跑,春耕要去帮着插秧,夏忙要去帮着锄地,秋收更得赶着抢收。。。。。。
廖氏虽也同情小姑子,但心里多少有些介怀,最忙的时候自家男人见不到人,自己的家不要了?成天就顾着妹妹家。但她才抱怨了一次,一向老实巴交的林移山却沉了脸,一句话便让廖氏住了嘴。
“妹夫没了,我再不去给妹妹撑腰,茶和山那些人就能把她给磋磨死。你是要让我眼睁睁看着妹妹家那四个孩子跟着没了,还是都接过来,放到林家养?”
廖氏想想就心惊。姜家那一窝猪仔似的孩儿,接到林家来,还不得把这本就紧巴的家给吃垮了?
后头林移山再去茶和山,她也只得睁一眼闭一只眼。
人心终究是肉长的。这些年小姑子的变化,她看在眼里。如今连这小外甥女都像脱胎换骨,可见那茶和山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
至于对门老徐头家的传的那些闲话,说什么外甥女魔怔了、女土匪似的、喊打喊杀之类流言,廖氏心里啐了一口,下回再碰上谁嚼舌根,非骂回去不可!
简单的早饭后,廖氏在檐下翻腌菜坛子,发现好几把酸菜生了白醭,就不免怒火腾起。手边心疼地把坏菜拣出来,嘴上骂不停花树和松茂两个贼崽子,一天到晚想着偷菜吃,把坛子掀开进了生风生水,害她的菜都坏了几把。
要是从前,舅母一发火,连她的亲女亲儿都骂的狠,姜织姐弟只有避得远远的份儿,免得凑上去挨软刀子白眼,偏如今姜织怕什么就不怕挨骂,便细声细语上前,跟廖氏说起腌菜的一套经。
寻常人家腌菜,不过几把粗盐一坛水,塞进土陶坛里盖严实,等吃时再掀。腌的时候久了,掀坛盖不注意进了脏水,容易豁风生白醭,发黑变软也是常事。
可若腌制得法、存放得当,腌菜就能从年头吃到年尾,还能爽脆可口,酸辣开胃。
舅母的这坛酸菜生了些白醭,但好在并不严重,姜织边帮她清洗酸菜,一边劝慰她:“年前我家里的酸菜也发霉了,特地去问了村里的许老娘,她家里的坛子菜能吃几年,她告诉我一个法子,说是往盐水里兑些子烈酒、丢几瓣大蒜,能消白花,不如舅母试试,我家里试过还挺管用。”
廖氏死马当作活马医,到底去隔壁讨了半杯白酒来,照着姜织说的兑进坛里。姜织又和她闲聊,说起腌菜的门道,哪些菜不能混作一处腌,腌菜的盐水要如何调制,别人家的酸菜好吃,是因为鲜菜的处理、切菜的刀工、装坛的方法,都有秘方说法在。
像豇豆、萝卜皮、白菜梗这些,最好先晾得七分干再入水;莴笋、竹荪、芋头这些不能生食的,放在烧沸的盐水中氽过再泡,而腌制的盐水可以按照口味调,用白酒或者醪糟水起香,放些蒜蓉、红糖提味,不仅味道好,还能放得久。
姜织说话不紧不慢,有条有理,廖氏嘴里虽不以为然,嚷嚷腌个菜哪有那么多讲究,但其实心里早就心动了八分。
姜织又说,不止腌菜,其他干菜也能这般存,晒干水分,用坛子密封,能从开春吃到立夏,农忙时节都不愁没菜下饭。
廖氏不由想起年前炸的那筐油豆腐,因是费油的好菜,平日舍不得吃。冬日还好,一到开春容易返潮发霉,味道就差了。她试探着问:“那油豆腐,也能这么腌么?”
“当然能,”姜织笑道,“腌得好,吃到年尾都没问题呢。”
说着就索性找了个坛子洗干净,帮着廖氏把油豆腐腌上了。廖氏心里一舒坦,顺手就捞了几片油豆腐出来晌午炒菜。
可光有豆腐哪够?又听说姜犁和姜纭待会儿也要来,鬼使神差地,她竟把自家养了一年、看得比命根子还重的芦花鸡给宰了。
毕竟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十几口人张嘴要吃饭呢。
宰了那头芦花鸡,廖氏心头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