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织,这几个钱,你拿着,”临走时,外翁那双粗糙如松柴的大手,罩在姜织手心里。
他满是皱纹的眼睛眯起,干瘪豁牙的嘴巴尽量压着声音,不让舅母听见:“回去就给你娘,可不要半路弄丢咯。”
姜织感知到手心沉甸甸带着温热的铜板,眼睛鼻子都在发酸发涨。
外翁编一个箩筐,费几天时间,才能得十来个钱。舅舅自己养家糊口也难,外翁跟外婆平常吃穿用度,都是靠二老自己挣,这一年到头,能攒几个子?
估计这十几个铜板,就是他老人家全部的私房家当了!
从前姜织人小娇蛮,不通人情世故,每逢过年来外翁家,总是要跟表姐林花树比这比那,回回都要拌嘴争吵,甚至动手打架。
她也从没体谅过外翁阿婆的难处,只觉得外翁腿坏了,窝在柴堆里,又脏又有味儿,说话也絮叨,开口就是让她要懂事知礼、体恤娘亲,说教个没停,姜织一听就烦。
到了如今,才算真正体味老人家的苦心慈爱。
姜织强忍着泪水,憋着红通通的眼睛,轻轻摇头:“外翁,您老人家自己留着,和阿婆花用。”
又说:“我自己去挣钱,多替娘亲分担,您放心,等我挣了钱,我买肉买米来看您。”
外翁林焦堂眼睛跟着红了,他不住地握着姜织细嫩嫩的手,又怕自己手里的粗茧老皮刮伤她,只小心小力气的抚:“织织可算长大了,懂事了,你娘把你教的很好,外翁就是归了西,可算能闭眼了。”
“您这说什么傻话!”姜织两颊淌下泪来,她看着因常年辛苦劳作,苍老如枯槁冬草的外翁,泪水止都止不住,如果她没有记错,在那一世,没捱几年外翁就过了。
“织织,你娘都出门了,你还磨蹭什么?”舅母廖氏从门口进来,边走边快语喊。
她就知道他阿翁要塞私房钱给外女家,往年都是给林移桃的,今年却偷偷给了外孙女,廖氏没好气:“往年也没见你爷孙俩难舍难分,今儿这是怎么着?”
林焦堂看见廖氏进屋,神色有些慌,更加用力将铜板塞到外孙女手上,眼神示意她握紧拳头,偷放进衣裳缝兜里。
林焦堂手脚不便利,全仰仗儿子儿媳赡养,就算他能编竹篾挣几个钱,也得靠儿子去砍竹回来削成篾片。
何况日常吃水烧柴、洗衣做饭处处需儿子儿媳伺候,他做什么总得看廖氏眼色,以免惹她不高兴要挨软刀子骂咧,现如今在廖氏眼皮底下拿钱给外孙女,怎能不心虚。
姜织手还僵在身侧,若是不收拒了外翁一片好心,收了又怕舅母不满,正为难间,舅母却提脚往外边走:“快些着!你娘走了不等你了,你就留在这里帮我做活吧。”
正好林移桃也在外边喊:“妹儿,走了,怕晚了到家天黑!”
“来了来了,”姜织只好匆忙跟外翁道过别,跟着舅母往大门走,经过她身边时,姜织轻轻声道:“谢,谢谢舅母。”
廖氏垂眼瞥了她一眼,不由摇头叹了一息。腹诽莫怪她多想,脸太好的女人,命总是不太好,她阿婆是这样,她娘林移桃也是这样,只怕这个小女儿将来。。。。。。
廖氏连忙打住了自己歪想,冷着脸道:“快回去吧,成天在我家飞天入地,你要真喜欢挖笋,待开春再来挖就是!”
以往姜织最厌怕舅母的冷脸,今日见着却忍不住展眉笑了。
神使鬼差的,廖氏一掌轻拍在她额前,又揉了几揉,看起来竟颇有几分亲昵,这可是自打姜织出身来头一遭,当即两舅侄都有些发愣。
片刻后,姜织又眉眼弯弯笑了起来,廖氏见鬼似的往前走,边走边嘀咕:“你这丫头快少笑些!”
姜织走前,又把那把钱塞回进了阿婆衣兜里。
姜织母子回了茶和山后,才发现舅舅把那块过了一个年还是完整的黄糖,偷偷敲了半块塞在林移桃的包袱里。
林移桃一看到糖,又忍不住要抹泪。
姜顺时在世那会,因姜织她外婆最喜吃蜜糖煮甜酒。每年农闲时去娘家,姜顺时总会先去城里买上几斤黄糖,包上一罐蜜、一提鸡蛋,再抱上一坛香甜醇美的糯米甜酒,把林移桃送到村口的牛车上,看着她走老远才肯回头。
到如今,黄糖成了稀罕物,过年时花树松茂都馋成那个样子,她舅母都没舍得敲开分一点,谁成想她舅一敲就分了大半块出来,过后还不定得被舅母念叨成什么样呢。
林移桃在思念丈夫伤怀,姜织却忍不住要琢磨生计了。
眼下难题一桩接一桩。快要见底的粮缸,开春的生计,姐姐姜纭的婚事,一家人的吃穿住用。。。。。。样样愁得人展不开眉。
从正月初五回来,便是一轮接一轮的冬雨。
正像姜织模糊记忆里的那样。
今年,怕是个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