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银花几个相熟的小姑娘也瞧见了姜织,立刻围了上来,似是瞧她换了个新发式,凑上去摸着她的发髻瞧稀奇,叽叽喳喳问东问西,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笑话,几个姑娘抱着笑闹成一团。
冬日田野尽是灰败,但少女鲜妍,脆如黄鹂鸟的笑声格外鲜活悦耳,各家大人虽斥骂两句没规矩,但面上也是带着笑意。
姜十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顿在了姜织那头。几缕碎发正柔柔地垂在她耳畔和颈后,随着她微微侧头听人说话,轻轻晃动着,一下下,若有若无地,挠得他心头生起细微的痒意。
辰时正,吉时到,由族长康克从穿一身簇新棉袍,站在祭台前。
祭田桌案上摆着蕨菜、豆腐、米酒等祭物,蕨菜扎成束,唤捆春寒,豆腐雕作犁头,名破板结,还有几片桑叶托着米酒,意为祈天时。
姜克从点了香,对着田土深深三揖,又拿起一把系了红布条的旧锄头,在田角郑重其事地挖下三锄,这便是“启土”礼,寓意春耕开始,大地回春。
礼毕,他转过身,面向黑压压的族人。脸上是惯常的三分笑意,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在林移桃一家所在的位置似有若无地顿了一下。
“又是一年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地传开,“族田,是祖宗留下的基业,是咱们茶和山姜氏的根脉。春耕不等人,还是那句老话,有力出力,有智出智,全族一心,才能共渡时艰,对得起列祖列宗。”
祭祖仪式过后,就是抽签派工。
公田春耕、水渠清淤、祠堂修葺,一应活计排班派工就是凭签定。
因着年前分肉那场风波,姜克从特地点了林移桃的名,面上带笑道:“林氏,今儿你一家老小都在场,咱们把话说在前头,待会儿抽到什么就是什么,别再因为抽的签不中意甩我个没脸,我这个老脸禁不住一再刮。”
“你说,这回谁来抽、什么时候抽?这回让你先选。”
族长本身就是说话三分笑的人,听他这样说,在场众人顿时低低高高地笑开,过年的喜庆还未散尽,过了一个年头,又是开春新年头的大吉日,年前那点风波已消了大半。
林移桃也不是个傻的,怎么可能再跟族长拗。
连忙将手从袖口抽出来,脸臊得慌,赔笑道:“族长说的哪里话,按规矩来就是,我们都听安排!”
“那就好,”姜克从点点头,笑意不变,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姜织站的位置。
“开春头桩事,关系一年收成!活多活少、活重活轻的抱怨,都掂量着来!谁要是再敢造次,耽误了春耕,”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不能!不能!”不必等他讲完,众人马上接腔,“再不懂事也不能在这事上闹。”
“成,那便开始吧。”姜克从挥挥手。
规矩照旧,按族谱房头长幼顺序来。姜织她爹姜顺时排行三十九,不上不下,属中间位置。
主持摇签的是姜克从的长子姜尧生,族长、几位族老,以及姜克从的侄子姜永贵、账房先生姜田有等人,都在姜尧生身后或左右站着。
姜尧生身材粗壮、面色黝黑,捧着个暗红色的签筒站出来,签筒看着半新,但那签子很有些年头了,竹签削得一般粗细,每片竹片磨得发亮,只露个头,签尾都用墨笔写着字,倒扣在筒底,瞧不清内容。
被叫到的人家,当家的男人便上前,伸手从筒里抽出一根,交给旁边的账房姜田有念出来。
“长房三支姜永贵,公田背水塘犁地。”“二房一支姜仲福,水车修检,公田莲花塘抽水。”
。。。。。。
很快就轮到了姜顺时这一支。
“姜犁!”姜尧生一声喊,他声音粗犷,眼神直直扫过来。
姜犁深吸一口气,正要走上前,林移桃紧张地攥住了姜织的胳膊。
姜犁回头看了眼姜织,见妹妹对他使了个眼色,顿时眼一闭,伸手进去,抽出一根。
旁边账房姜田有接过,眯眼念道:“姜犁,青牛山脚公田开渠、引水守水。”
“嗬!”众人顿时大笑:“犁耙这手气!哈哈哈。”
“桃婶儿,这回是你亲眼看着的,心服口服了吧?”
林移桃霎时脸色发白。
众人皆在笑姜犁手气差,青牛山脚那片公田地势低洼,像个勺子,往年春雨一多就积水,引水开渠是最苦最累的活计之一,需在泥泞里挖沟、蹚冰水搬石头。
更要命的是后头“守水”二字,意味着从开渠到引水入田,再到秧苗生长期间,他都得负责看守水情,半夜起来巡田也是常事。这已不是几日的短工,几乎要绑死到夏初。
若是平常,咬牙也就熬了。可姜犁在城里周府的木工活还没完,工期紧得很,哪有这许多时日耗在族田里。
“就说你家犁耙手臭,织丫头不是说她抽吗?”柳婶儿挤到林移桃身边,小声嘀咕。
林移桃木着神没应声,姜织指甲扣进肉里,她听见“开渠”二字,犹如被劈,电光石火间,忽然不管不顾地喊了声:“族长!”
“。。。。。。。”场上的说笑静了一瞬。
众人看向姜织,竟诡异地有种“就知如此”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