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的钱,四十二,你自己点一下。这两块零钱我就给你抹去了……”
望珊等不及了,接过那四十,又快速从老头手里抽出那两块,拔腿就跑,“谢谢,我明天早上再来!”
她紧赶慢赶,连跑带走,但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四个轮子,等终于赶到公交车站的时候,李顾行已经下车一会儿了,正在那儿站着等她。
“跑什么,我又不是不等你……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
李顾行皱了下眉头,又凑近了闻。望珊肩膀僵硬地朝后缩了缩,抬起胳膊闻袖子。
她刚刚在收拾一间群租房,里面住着的是八个农民工大哥,住了半个月才退房。卖力气谋日子的,味道多多少少会重一些。
整个屋子像是一口发酵过头的泡菜缸,汗臭脚臭
、烟味狐臭味搅和在一起,恐怕点燃打火机这里就能爆炸。
望珊收拾这间屋子花了不少时间,身上自然也沾上了这些味道。
她有些尴尬地来回扯着衣服,企图让流通的空气带走这个味道,“快关门的时候来了一个抽烟的,剪头的时候弄到的吧。”
李顾行狐疑地看她,要真是这样,得是多少年的老烟民?
“你别去垃圾桶捡什么瓶子纸壳,堆在旁边的水沟招蚊子。我们没穷到那种地步,你不至于去干这个。”
他牵过她扯衣服的手,领着她往家走。
这个惊喜比那件毛衣更值得掩护,望珊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心里紧张又庆幸。
李顾行对自己的生日没什么感觉,那一天世界上有无数个人成为了单独的个体,生活不会因为那天是你生日就有所仁慈。
他不会像一些小女孩一样早早筹备自己的生日,约上三两个知心好友去哪哪商业城疯玩,再在晚上吃一个甜腻的奶油蛋糕。
李顾行的人际交往关系圈很简单。
最外层是他的客户,往里递进一层是房东或者后街这些乱七糟八又无关紧要的人,再往里是以前的几个关系相对接近的大学同学,最里面是他自己和望珊。
他在六月十九号这天正常上班,想着要联络哪个客户看房。
望珊则是请了半天假,在他上班之后独自一人去了地上商场。
那些零零碎碎的散钱被她换成了整钱,因为李顾行之前被偷过钱,所以她不敢带包,于是效仿那个在内裤缝兜藏钱的做法,在肚子那块的衣服内里封了个口袋。
她瘦,肚子上没多少肉,钱塞在里面一点都不显眼,这时她才体会到那种“硬碰硬”的踏实感。
地上商场和地下商场简直天壤之别。
商场外面就很热闹,一个巨大的人偶在发传单,白色的毛毛头,耳朵上戴着个粉色的蝴蝶结,周围围着一圈小孩。麦当劳在一楼最显眼的地方,门口一张长凳,小孩正在和坐在上面的小丑合影。
门口人来人往,有要进去的,有要出来的。进去的人悠闲自在,出来的人手上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一进门就能感觉到一阵冷风,真正走进去又没风了,但还是一样的凉快。
这里灯火通明,一楼有很多给小孩玩的游乐设施。两边是扶梯,一上一下,望珊不着急上楼,先是围着那些旋转木马绕了一圈,这才跟着人上二楼。
她并非真的对这个油漆喷出来的假马感兴趣,虽然她确实觉得有意思。她在观察那些人是怎么上二楼的,那些人只是站到黑色的楼梯上,连脚都不用抬,人就已经上去了。
望珊小心地踩上去,起初没有适应履带的移动速度,她身形不免晃悠一下,而后她就学乖了,知道扶着扶手。
刚才她在观察的时候没看见有人在操控机器,她想或许真正操控这个东西的人就在底下,像驴拉磨一样拉动她脚下踩着的阶梯。这样看来得要是技术高超的人才能胜任这份工作——毕竟她觉得这个速度是很稳定的。
阶梯开始有变平的趋势,望珊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她在心里演练要先跨哪只脚,然后另一只脚要赶紧跟上。
她成功做到了,而且不像刚迈上来的时候那样踉跄。
望珊在心里偷笑了一下,然后开始找卖西装的地方。
这一层楼几乎都是卖女装的,衣服整整齐齐挂在架子上,看起来赏心悦目,而且没有地下商场那种劣质涤纶味。
望珊的时间很充裕,照理来说她完全可以在这里慢慢悠悠逛一圈,试两件衣服。但她不好意思独自面对那几个打扮精致的导购,于是这层楼只是过渡,她只转了一圈,然后坚定地踏上扶梯。
三层是卖男装的。
这里不是女人的天堂,是望珊的天堂。
确切来说,这又不是她的天堂。
她的脑仁小得只剩下李顾行,短袖适合他,长袖适合他,似乎这里不是商场,而是专门为他开设的换衣间。
肚子上坚硬的感觉提醒她此行的目的,她被一家男装店外面的模特道具吸引,不自觉就迈步进去了。
“您好女士,您有什么需要呢?”
“我来看看西装。”
导购很贴心地将她领到卖西装的区域,在正式介绍之前,又问她:“您是要给您的什么人买西装呢?”
望珊腼腆地笑了笑,回答道:“我爱人。”
这是她跟李顾行学的。她是他的爱人,他也理所应当是她的爱人。
他们是平等的。
望珊清楚地记得李顾行的尺寸,穿鞋是多高,脱鞋又是多高。肩膀的宽度、手臂、腰,大腿,这些她在日常的生活中用眼睛和手丈量过无数遍。
黑色过于正经,但这个颜色往往是最不会出错的。看见其中一套西装的时候,望珊瞬间就想象到李顾行穿上身的样子。
加上折扣,这套报喜鸟的西装要将近九百块。
望珊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爽快地掏钱买单。此刻她无比阔绰,即使这些钱是她打扫了一间又一间弥漫着恶臭的出租房赚来的。
那些钱在她的肚子处捂了一路,带着她的体温,貌似还有些潮潮的,可能是她路上热出来的汗水,又或许是情绪过于激动,掌心冒出的手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