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开始热了,烧水不那么费电了,稍微热了就能洗。
李顾行还有东西要补充,一般望珊先洗他再去。等他洗好出来,她正好也把夜宵煮好了。
今晚吃的是面。
要是李顾行在家吃饭,哪怕是夜宵望珊也不会含糊。面是她下午回家提前手擀的,卤汁是现卤的。她对价格有着自己的把握,晚上吃的是番茄鸡蛋,要给李顾行补补,就提前熬了些肉丝做酱。
肉是她早上去市场精挑细选买的坐臀肉,趁新鲜切成细丝,大清早就在屋里熬。香味满屋乱窜,还窜到了隔壁的卢杏屋,她穿着睡裙溜达出来,问她在做啥好吃的。
“肉酱,拌面吃。杏姐你要不要来点?”
卢杏看她把酱往缸里装,那分量也没多少。她说拌面,结果锅里也不见面,一看就不是现在要吃的。
主人还没吃,客人哪会开口。她摇摇头,说自己吃过了,就是出来看看。
现在这肉酱进了李顾行碗里。
李顾行把红色塑料桶搬出来,里面装满了热水,用来泡脚——他的腿脚又酸又胀,泡泡才能舒缓。
原本望珊要给他捏脚,李顾行不肯,厉声说了她一顿,不让她做这事。他说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媳妇伺候丈夫洗脚的陋习?况且人按着费劲,不如找几块鹅卵石踩踩。
望珊不知道鹅卵石是什么,但把这话听进了心里,隔天就找了几块相对光滑的石头回来。边边角角用刷子刷干净,正好能铺到桶底去。
桌上摆了两个不锈钢盆,一个大一个小,面装的都是满满当当。一个浇头盖得满到快要溢出来,一个就浅浅淋了一点。
李顾行不傻,一下就看出两个盆的掩饰。
他要去拿那个小的盆,望珊正在外边掐小葱,见状赶紧把那个小盆给抢走。
“你吃多的那个,晚上蔓姐买了煎饼,分了我一半,我肚子还撑着。”
她随手擦了一把小葱,随意掰了两下就丢进盆里,“你不爱吃葱,这份有葱的是我的。”
李顾行要把卤汁拨到她碗里,望珊还是躲,指着装着肉酱的缸说自己白天吃了两餐这个,现在腻得很。
他仔细去看那口搪瓷缸,看见缸沿挂着油和酱,也就没有多想,只是把大块的鸡蛋夹给了望珊。
水有些烫,脚要在面上探一探再往下伸,比体温更高的热水包裹整个小腿,他的脚这才得到了赦免。
面拌开,面和酱混着“嘎吱嘎吱”响,李顾行大口大口吃,他的吃相斯文,望珊很喜欢看。
稍微咽下去,李顾行用筷子另一头敲敲她的脑袋,“我是菜啊看我这么下饭?快吃,面要坨了,脚伸进桶里来。”
电风扇在背后呜呜地吹,望珊紧紧挨着李顾行,慢慢把脚探进去。
原本平静下来的水温一点一点荡起来,望珊故意踩着李顾行的脚背,咯咯笑。
他吃着她做的饭,看着她傻笑。
石头的酸胀和水花的溅动,一点一点荡进李顾行心里。
第34章
后街来了个大导演。
大导演姓周,说自己是来后街拍纪录片的。
搞文艺范的,多多少少都有些抽象。他穿着长长摆摆的灰衬衫,下边一条宽松的裤子,像个软烟囱,一条裤管能塞下一个孩子。多走动一下就会流汗的天,他戴着个小帽,脖子上还圈了条破破烂烂的围巾。
蔓菁发廊还从未如此热闹过,乌央乌央的人
挤进来,里边的人争先恐后想跟大导演说话,外边的人踮着脚要看大导演长什么样子。
周导眯眯笑,面对这么多人丝毫不觉得怯场。他问大家愿不愿意入镜,就是拍进他手里的那个小匣子。
望珊站在王蔓菁旁边,并不直接和话题的开启人说话。她小声问王蔓菁导演是什么,那人手里拿着的东西又是什么。
周导在喧嚣中敏锐地捕捉到望珊的声音,这是一个很好表态的机会,聪明的人不会让这个机会溜走。
他看向望珊,望珊往王蔓菁身后躲了一下,他没有再靠近,而是指着发廊里的电视机说:“你看的电视剧,就是导演拍的。每一部剧都有导演,新闻联播也有。”
他又举起手里的相机,介绍:“这是摄像机,可以用来拍照,我用它来摄影,就像拍电视剧。你同意我拍你吗?将来某一天你可以在电视上见到你。”
望珊赶紧躲在王蔓菁身后,用她的身体藏住自己。
她不想上电视!万一被村里的人看见了怎么办?
王蔓菁笑着替她解围:“我这妹子害羞。”
周导并不介意,朝她友好地笑笑,继续回答其他人的问题。
李梅挤到他跟前,问他有没有拍过大明星。周导说他见过,但没拍过,他的镜头面对的不是光鲜亮丽的男人或女人,而是生活在市井里的普通人。
在这之前,他拍过很多人。
比如明明是男人却以女装生活的人、还有歌舞团、啤酒妹,他还拍过纹身店的爱恨情仇……
李梅有些失落,她不想听这些,换句话说,这不是她想听见的答案。
她又问他能不能给自己拍几张照片。
周导欣然同意。
有了李梅开这个口,其他人也敢说话了。问什么的都有,问他今年多大了,在后街住哪里,要拍多久,拍了之后什么时候才能在电视上看见自己。
他一一回应,那些人见他好说话,问的问题也就大胆起来。
有个湖南人跟他打哑谜,也不算哑谜:“我们辣里出了个太阳,你知道我是辣里的人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