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工厂打工的人不会穿西装,也不会穿这一身。用接地气的话来说,就是“不着调”。
有外人在,李顾行向来正经。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做坏事被抓包的窘迫,只是在说“周导,你好”的时候不甚显眼地舔了下唇。
周导礼貌回笑,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着一个“熟人”,也就明白了里面的弯弯绕绕。
“我爱人刚刚还在跟我说起你,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我叫李顾行,这是我爱人望珊。”
“爱人”这个词,很少会在后街出现。
或许是因为还没完全脱离读书时代的文青范,又或许是因为望珊对于他来说意义非凡。李顾行喜欢用这个词形容望珊,比“对象”更正式,也跟后街有分离感。
文化人讲话有自己的一套语气和逻辑,李顾行一开始有些端着。
在阅历丰富的人面前,这样的表现显得他这个初出茅庐的新人过于爱卖弄。但他是个对出入把握清晰的人,注意到周导随和的样子,知道他不是端架子的那一类人,也就抛开了这一套。
两人边朝NO。5801走边畅聊,气氛别提多祥和。
望珊依旧被李顾行牵着,好奇地听着两人聊天的内容。她以为自己是局外人,毕竟自己一句话都插不上。
那些天南海北人文地理,在她耳朵里就像另一个世界,而李顾行和周导演呢?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因此李顾行摩挲她的手指时,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
直到李顾行提到了她:“拍摄肯定是没问题的,望珊有点怕生,但也能接受。以后有朝一日看见影片,我们还能跟孩子说这是爸妈年轻时候的奋斗史。”
周导粲然一笑,和李顾行握了握手,“感谢支持,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进了屋,望珊对接下来的拍摄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李顾行捏捏她的鼻尖,安慰:“你不想入镜,但他要拍别人,总有避免不了的时候,哪怕人家给你打了马赛克——就是遮住脸的东西,但是身形和声音挡不住,熟悉你的人还是能认出来。”
“你就照例做自己的事,当他不存在就好了。”
李顾行没说的是,他暗自和周导的这部影片打了个赌——他一定会带望珊离开这里的,在影片上线之前。
望珊噘着嘴,不赞成他说的话:“这么大个人,他还穿成这样,怎么能假装没看见嘛。”
今天说了太多的话,李顾行的嗓子像是塞了一包石灰,吸干了所有水分,又干又涩。他喝了大半杯水,这才不急不缓地开口:
“那你就更不用担心了。他拍了这么多纪录片,这点觉悟还是有的。他穿成这样来,只是为了变相告诉大家他真是干这一行的。”
“如果他真的穿成这样拍摄,那你更不用担心了——他的水平就这样,这片能不能上线都不一定。”
没有融入市井,怎么可能拍出真正的市井。
李顾行站起来,高高的身影笼罩住坐着的望珊。
他像撸猫一样摸摸她的下巴,有些无奈地轻叹:“笨孩子。”
第35章
来到后街的前几天,周导并不急着举起摄像机。
他像个无业游民一样在后街瞎溜达,有时候去发廊坐会儿剪个头,有时候去街口老张那儿聊聊天。用周易算彩票的人群是他常扎堆的地方,他脱掉了那身风格独特的装扮,每天穿件印着“改革开放奔小康”的发黄背心,踩着双露趾凉鞋四处晃荡。
他不让别人叫他“周导”,“导演”更不能叫。
叫得多了,周导就不是一个称呼,而是一个身份,更别说导演。他叫大家喊他“老周”,像喊街口老张那样。谁要是不小心喊错了,他还会板着脸假装严肃,等那个人改口才继续嘻嘻哈哈。
这样一来,大家也就习惯了后街有个老周。他跟来后街的其他打工人没有什么差别,到了饭点还会有人喊他一块去家里吃饭。
再过一段时间,老周举起了他的摄像机。
他还是那副打扮,并不会怎么引起大家伙的注意。可当举起摄像机,大家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一道道视线聚集在黑黝黝的镜头上,拍下的都是大家害羞躲闪的样子。
老周不管,也不说话,镜头成为了他唯一的语言。
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习惯了他和摄像机的存在,该吃吃该喝喝,爱光膀子的人照旧脱了上衣打牌。
唯一不能完全适应的,大概只有望珊一个人。
见到老周,她总是会腼腆的笑笑,然后略显局促地继续做自己的事。
后街里屈指可数的大学生,和大学生背后的爱情故事、奋斗故事,怎么听都是一个值得记录的素材。
她和李顾行被记录是无可避免的,除了晚上睡觉,她在发廊的日常会被记录,李顾行出去跑业务也偶尔会被记录。望珊私下和李顾行去找老周道过歉,担心自己的表现会影响他的拍摄。
李顾行心里觉得这是多此一举,人家根本不会把她的表现放心上。
这是镜头语言之一,老周心里肯定明白。
但他没有直说,没有选择打击望珊。
面对自己的目标和望珊,他总是能多匀出一份耐心。
和老周说话的时候,望珊像个和老师划分明显界限的学生,她虽然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但是说话怯生生的,甚至不敢直接和“老师”对视。
说完话,她的脸连着耳朵脖子,一整片都是红的。
老周知道她这不是面对男人时的羞赧,只是单纯的性格问题。他安慰望珊说这是因为她有一个比别人都柔软而又强大的心,在一个阶段待的时间长了,这颗心就会自己找到自己的盔甲。
望珊第一次听见这样的描述。不是对于她的外貌她的性格,单纯只是针对她的心。
她努力无视那个黑黢黢的、像眼睛一样盯着自己的大洞,虽然没办法做到完全不在意,但也找到了自己的平衡,在镜头面前能泰然做自己的事。
日子就这样平平无奇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