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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准备转身,准备硬着头皮走回那个灯火通明的"地狱"时。
左脚的脚后跟,在一块埋在淤泥里的圆石头上,轻轻磕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但重心顷刻间就丢失。
世界在这一秒钟里颠倒了。
那片灰暗的天空,枯黄的芦苇,还有那扇远处亮着灯的窗户,演变成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搅乱,变成了一团杂乱高旋转的色块。
我还来不及出一声惊呼。
喉咙里那声"啊"还没冲出口,就被失重感堵了回去。
接下来,是下坠。
那刻的感觉很像早上在丰田车里,车轮猛地碾过大坑时,整个人被抛离座椅的那种悬空感。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柔软的真皮座椅接住我。
也没有母亲那具温热的身体供我抓紧的地方。
等待我的,是那个沉静了一整个冬天的深渊。
"噗通。"
不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水里那么干脆,倒像是一个装满了烂肉的麻袋,被沉沉地扔进了井里。
顷刻间,我甚至没感觉到水。
我先感觉到的是"重"。
这水根本不软,当你整个人毫无防备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拍击在水面上时,硬得跟水泥墙似的。
紧接着,是冰冷的液体。
它不是家里的自来水,也不是游泳池里温水。
它黏稠,有土腥味和腐烂味。
它像是有生命,钻进我的领口、袖口、裤管、鼻腔、耳朵。
我本能地张开嘴想喊。
"咕噜——"
一大口浑浊的脏水立刻就填满了我的喉咙。
呛水的痛苦瞬间炸开。
肺管子像是被强酸泼了一样,火辣辣的疼。气管抽搐着,想要把异物咳出去,但涌进来的只有更多的水。
我不会游泳,我是个只会坐在教室里背单词、在体育课上永远躲在树荫底下的书呆子。
我对水的全部认知,仅限于澡堂里的淋浴头和保温杯里的白开水。
在失重的那一刻,人类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接管了身体。
我开始疯狂地扑腾。
双手在浑浊的水里胡乱抓挠,手指抓过虚空,试图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或者一块凸起的石头。
双腿拼命地蹬踹,想要踩到池底。
但这毫无用处。这池塘太深了。
爷爷说它是"龙眼",通着地底下的暗河,这话不是吓唬小孩的。
更糟糕的是,我的衣服。
那件新买才穿的羽绒服,在岸上是保暖的盔甲,到了水里,它就是吸魂的寿衣。它一下子就吸饱了水。
那些蓬松的羽绒在吸水后变得像铅块一样重。它牢牢地贴付在我的上半身,拖着我不可阻挡地往下坠。
还有堂姐夫那条肥大的棉裤,在水里鼓胀开来,成了两条灌满水的水泥柱子,死死锁住了我的双腿,让我连弯曲膝盖都变得无比困难。
越挣扎,沉得越快。
视线里的光亮在迅消失。
刚才还能看见的那一点点灰白色的天空,透过浑浊的水面,变成了一片混沌的墨绿。
然后是深褐。
最后变成了绝对的黑。
耳朵里全是"轰隆隆"的水声。那是水压挤压耳膜的轰鸣,也是我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我要死了吗?
我就要这么窝囊地淹死在这个没人的野塘里?死在爷爷家的后院墙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