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愧疚,是恐惧,也是一种无声的监视。
我读懂了她的眼神。
于是,我故意将头歪向一边,闭上双眼,假装昏睡。
但我能感受到,那道视线始终未曾离开,直到我们进入爷爷家的院子,才终于松开。
大伯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那盏悬挂在房檐下的灯笼,此刻将整个院子映照得通红,透着一股无拘无束的喜庆。
屋内电视机音量极高,正播放着喧闹的过年歌曲。
"哎哟!这是咋了?!"
"天爷诶!向南这是掉水里了?!"
大伯母反应最快,一把扔下手里的抹布,冲了过来"快快快!把小太阳打开!别让娃冻着!"
突如其来的气温回升并未带来舒适感,反而如同无数针刺般刺激着我的皮肤。
冷热交替的剧烈变化,使我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
"快!把湿衣服扒了!"
大伯母指挥着,"建国,赶紧的,别愣着!"
父亲与堂姐夫协同将我衣物脱去。
顷刻之间,我顿感自身就犹如一只待宰的牲畜。
浸渍泥水的羽绒服重量沉重,仿佛自躯体撕扯而下。拉链开启时,出刺耳的"滋啦"声。
随后,堂姐夫的运动裤也被脱去。
当裤腰被拉下时,我下意识地欲蜷缩双腿,双手本能地护住下身。
动作幅度较大,甚至导致一旁的水杯倾覆晃荡。
"这娃,害啥臊啊!都是大老爷们!"
堂姐夫笑着打趣,一把按住我的腿,直接把湿裤子拽了下来。
那条湿透的内裤,紧紧地贴在我的大腿根部。
那上面…
那上面有上午留下的地图。
虽然已经在塘水里泡过了,虽然那股腥膻味可能已经被泥腥味盖过去了。但我心里清楚,那上面刻着我的罪证。
那是刚才在车里,对着母亲那具身体喷洒出来的证据。
我觉得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了我的裤裆上。
那种羞耻感,比刚才溺水时的窒息感还要强烈一百倍。
好在,屋里的光线是昏暗的。
好在,这帮大老爷们此刻只顾着救人,没人有那份闲心去研究一条内裤上的污渍。
"哎呀,这都湿透了!"
大伯母拿来一床厚被子,一把将我裹住,"光着吧先!焐一焐!"
我如同蚕蛹般被裹裹严严地包裹在散着樟脑丸气味的棉被之中,然而,我依然感到寒冷,这种寒冷从骨髓深处渗出,令人难以忍受。
我缩着身子,牙齿不由自主地上下磕碰,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声响。
母亲始终伫立在门口,并没有上前协助大家帮我脱去衣物。
她背对着众人,伫立在阴影之中,我无法看清她的表情,但可以观察到她的肩膀正在微微颤抖。
她已经换下那双沾满泥泞的靴子,脚上套着一双大伯母的旧棉拖鞋,尺寸不是太合适,显得有些滑稽。
她就这样站着,仿佛一个局外人,又如同这个屋子里唯一清醒的受难者。
"建国啊,"大伯母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
"今晚这情况,我看你们是走不了了。"
父亲正在擦头上的汗,听了这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就快变得黑漆漆的天色。
"这…本来今晚还得赶回去,明儿个一早还得去给向南外婆和他大姨那边拜年…"
"还拜个屁!"
一直沉默的母亲突然开口了。
她转过身,声音尖锐,携着压抑已久的爆力。
"向南都这样了,还折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