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天盖地的光,瞬间将我吞没。心脏在胸腔里撞击出笨重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几乎盖过台下如潮的掌声、欢呼和闪光灯无休止的撕扯。
奥斯卡小金人沉甸甸、冷冰冰地攥在我手心,坚硬的棱角硌着掌纹。我站在光芒汇集的中心,世界是一个巨大的、雪亮的、喧嚣的鱼缸,而我,是被推搡到边缘的鱼。氧气稀薄,头晕目眩。我挺直脊背,强迫嘴角弯成一个弧度,一个属于新晋影后沈听晚的、自信又谦逊的微笑。
“……走到这里,”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递到每一个角落,嗡嗡地回响着,像隔着层厚厚的水,努力保持着平稳的调子,“要感谢的人太多。”目光机械地掠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一张张或熟悉或模糊的笑脸。经纪人徐姐在侧面台下疯狂做口型:稳重点!表情管理!公关稿!
视线掠过嘉宾席第一排那个熟悉的位置时,毫无征兆地,我的呼吸狠狠一窒。
他就坐在那里,周叙白。
我的丈夫。
不是明星,不是富商,在这个声色犬马的名利场里,他只是我带来观礼的“朋友”,一个普通的室内设计师。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显得过分安静,安静得近乎格格不入。聚光灯偶尔打在他清隽却疏离的侧脸上,勾勒出下颌利落的线条。他微微垂着眼睫,平静地看着交叉放在膝上的双手。
世界仿佛被瞬间调低了音量。那些喧嚣的、滚烫的、令人眩晕的祝贺和灯光倏地退后,变得模糊不清。唯一清晰的,是他无名指上那枚简洁的铂金素圈婚戒。一道尖锐的、不期然的冷光,从那光滑的戒面上猛地反刺出来,精准地刺进我的瞳孔,像一根骤然弹出的冰针。
剧痛瞬间攫住了双眼,酸涩猛地涌上鼻尖。我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闭眼躲闪。
“……感谢大家,”喉咙仿佛被那只无形的冰针贯穿,出艰涩的声音。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原本烂熟于心的、充满了对导演、对合作演员、对公司、对粉丝感激的言稿,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像一段卡死的磁带,只余下令人心悸的滋滋电流声。
只有林星河那张带着讨好和阴鸷的脸,那双闪着隐秘威胁的眼睛,在视野里急剧放大。
照片……妹妹……赤裸的、惊恐的年轻身体被镜头残忍定格……
一股冰冷的寒意直冲头顶。恐惧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没顶,扼紧了我的喉咙,攥住了我的心脏。眩晕感排山倒海。必须拿到它!立刻!现在!任何代价!
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干枯而陌生,强行撕破了喉咙:
“最后…我要特别感谢林星河先生……”声音在名字出口的瞬间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尖利,却又被话筒扩音成一片空洞的回响,瞬间被更热烈的掌声淹没。我甚至能看到自己脸上那个因用力过度而显得有些怪异僵硬的笑容。
导播兴奋得近乎失态。“特写!给林星河!快快快!”他压低的声音通过耳麦钻进我的耳朵,尖锐刺耳。
巨大的追光灯“唰”地甩向台下,精准地锁定了坐在明星堆里稍后位置的林星河。那张过分精致年轻的脸庞被无数高清镜头瞬间包围、放大。狂喜让他原本温顺的眉眼彻底变形,他猛地站起身,用力朝我这边挥手,咧开的嘴角快要挂到耳根,像一个中了大奖、急于炫耀的孩子。台下掀起又一轮更大的欢呼浪潮,夹杂着兴奋的口哨和尖叫。
一步,两步…我踩着九厘米的高跟鞋,踩着脚下摇晃的地板,走向那片更加刺眼的光源中心,走向那张写满了得意与算计的脸。
世界变成一个巨大的慢镜头。
闪光灯连成一片令人致盲的白昼风暴。林星河带着势在必得的笑容张开双臂迎了上来。
在台下山呼海啸般的尖叫声浪里,在无数媒体镜头记录下这个“影后力挺新晋流量”的温情瞬间时,我几乎是被动地跌入那个怀抱。浓烈又廉价的古龙水味道霸道地钻进鼻腔,呛得我胃里一阵翻搅。
拥抱只持续了一两秒。
就在他沾沾自喜,手臂用力想要收紧,做足亲昵姿态的瞬间,我的嘴唇微微翕动,几乎是气音,却又清晰地送进了他耳中每一个细胞:“现在,销毁全部照片底片!立刻!”
他身体极其细微地一僵。
但旋即,他脸上那虚伪的、表演性质的惊喜笑容猛地漾开,迅调整好表情,对着我身后狂闪的镜头咧开一口白牙,甚至故意更加用力地、几乎是炫耀性地回抱了我一下。
就是这短暂的接触,像踩中一摊令人作呕的油腻秽物。我猛地向后撤身,几乎带倒麦克风架子。高跟鞋仓惶不稳地后退半步,脊背撞在冰冷的金属立麦上,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狼狈地稳住身形,我甚至不敢再抬眼望向嘉宾席第一排。掌心全是冰冷的汗,那块象征着至高荣誉的小金人,此刻沉重得像一块冰凉的烙铁,生生烫在我的皮肉上。
巨大的荧幕上,刚刚拥抱瞬间的特写循环播放。台下是失控的叫好声。主持人笑容满面地试图递还话筒。我的目光却在混乱的视野里,急切而慌乱地越过无数攒动的人头,再次捕捉那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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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灰色的座位,空了。
西装外套的褶皱还留在椅面上。只一瞬,那点痕迹就被邻座热情的观众起身欢呼遮挡。
他走了。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点留恋,在震耳欲聋的、庆祝我荣耀加身的声浪里,他选择离场。像一个格格不入的观众,提前退出了这场喧闹的、与我有关的滑稽戏。那决然转身的背影,瞬间便被排山倒海的掌声和尖叫声彻底吞没、碾碎。
巨大的耳鸣声嗡地穿透脑海,仿佛无数尖锐的蜂鸣在颅内疯狂炸开,撕扯着每一根神经。我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奖杯底座,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陷入冰冷的金属棱角中,那刺骨的寒意顺着血脉一路蜿蜒,几乎冻结了心跳。台下的喧嚣、主持人圆场的话语,顷刻间化作一片模糊的噪音白墙,将我独自困在光芒中央的窒息孤岛上。冷汗无声地沿着脊椎滑落,礼服厚重的丝绒贴在背上,粘腻、冰冷,如同此刻缠绕着我的恐惧。
颁奖礼的后台是另一个战场。蜂拥而至的记者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长枪短炮毫不客气地怼到眼前。闪光灯连成一片灼目的白练,几乎要将人蒸。
“沈老师!您和林星河是什么关系?”
“您口中的‘黑暗时光’具体指什么?方便透露吗?”尖锐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直接。
我竭力维持着唇边那抹疏离得体的浅笑,像戴着副精心烧制又易碎的瓷器面具。“星河在剧组给了我很多帮助和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响起,语调是那种被无数次训练出来的圆润平滑,“是个很努力的后辈。”避重就轻,滴水不漏。
视线却穿过重重叠叠的人头,焦灼地在后台杂乱的通道入口逡巡。灯光晦暗,人影晃动如浮光掠影,唯独不见那抹熟悉的深灰。他会不会在哪个角落等着质问?或者,干脆已经消失在了这座水晶迷宫的尽头?
助理小米艰难地挤过来,护着我往休息室方向移动,压低声音在我耳边飞说:“晚姐,车安排在后面出口……周先生……联系不上。”
心脏猛地一沉,仿佛被投入无底深渊。
“徐姐在休息室火,”小米的声音带着喘,几乎要被身后记者嘈杂的追问声盖过,脸侧被挤得通红,“公关部电话快要被打爆了!说…说林星河那边刚的通稿……”
不等她说完,休息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经纪人徐姐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阴云密布,手里攥着的手机几乎要被捏碎。
“沈听晚!”徐姐的怒吼在相对封闭的空间里炸开,震得水晶吊灯似乎都在晃,“你到底怎么回事?脑子进太平洋了吗?!还是真被那点流量迷了心窍?啊?”她的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知不知道现在热搜第一是什么?‘影后沈听晚颁奖礼示爱新欢’!爆了!”
她把手机屏幕猛地转过来,鲜红的“爆”字像被鲜血染透,刺得人眼睛痛。屏幕上快滚动的词条:【沈听晚林星河拥抱】【影后感谢小鲜肉】【沈听晚周叙白朋友?】【疑恋情曝光】……
“还有这个!”徐姐的声音因狂怒而变调,划着手机屏幕,“星河工作室刚的通稿——‘感谢前辈沈老师的暖心提携与真诚肯定!星河激动落泪!’他落泪?他那是眼泪都要笑出来了吧!你让他哭一个我看看?”
她重重地把手机拍在化妆台上,出沉闷的巨响。“你告诉我!那个姓周的小设计师到底是不是你朋友?你把他带到那种位置去,现在全网的镜头都在扒他,你让我们怎么公关?说朋友?他配吗?他现在人去哪儿了?!电话关机!他到底跟你什么关系?你是不是真有什么把柄被人拿着,被勒索了?”
“没有!”几乎是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尖锐的否认就从喉咙里冲出,快得连我自己都心惊。声音因为过度紧绷而显得尖利刺耳,像被砂纸磨过。
休息室里瞬间死寂。徐姐、小米,还有其他两个助理,目光齐刷刷像探照灯一样钉在我脸上,那里面混杂着震惊、愤怒,还有一丝隐约的、冰冷的审视。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固体,压得人肋骨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