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紫喉咙里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呜咽,忽然劈手夺过那木碗!动作太激烈,碗里的水洒出大半,淋湿了她的前襟和冰凉的手背。她不管不顾,仰头将剩下的水一股脑灌下喉咙,然后狠狠将空碗掷向帐篷壁!
哐当!
刺耳的碎裂声里,阿紫终于嘶声喊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又吐出来:“乔峰!收起你这假惺惺的嘴脸!恨我就是恨我,何必……”
话音未落,乔峰霍然起身!那动作带着某种沉闷的决断,如同乌云压城的前兆。他几步走到帐篷入口,伸手猛地拉开那沉重的毛毡帘幕!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篝火几乎熄灭!
“都出来!”乔峰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山岳崩塌前最后一瞬的压抑平静。不待任何回应,他已率先迈步走出低矮的帐篷口。
阿朱费力撑起虚弱的身子,肩头伤处的剧痛让她眼前黑,但还是踉跄地扶着帐篷支架跟了出去。阿紫缩在角落里喘了几口粗气,被废毒功后残留的内伤在冷风刺激下隐隐作痛,她怨毒地盯了那洞口一眼,最终还是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帐篷。
外面是无边的黑暗与寒风。远处的地平线微微亮,却照不透这片黎明前的压抑。乔峰高大的身影站在一片高坡上,如沉默的礁石面对着一片看不见的深渊。他指向黑沉沉的下方。
“看!”
阿朱和阿紫的目光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投去——
目所能及最远的地平线尽头,影影绰绰仿佛有几点微弱的光亮晃动,紧接着是隐约的人声,如同鬼魅在旷野中游荡的呜咽。随即,是风送来的气味——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其间夹杂着某种皮肉毛烧焦的恶臭!
阿朱胃里一阵翻搅,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阿紫则猛地伸手捂住了口鼻,却依然抑制不住那股剧烈的反胃感,干呕了几声,瘦弱的脊背剧烈起伏。
“这里……”乔峰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在这死寂的草原黎明前,像冰冷的铅块坠入深渊,“就是几天前契丹一个小部落的营地。”他收回手指,没有看身旁任何人,目光沉重地落在这片被践踏过的草场上,似乎在辨认那些看不见的痕迹和声音。
“五天?还是三天前?”他像是在质问这片死寂的荒原,“几百上千人……妇孺……”他的语不快,却字字千钧,“现在……还有人味吗?”
空气陡然间凝滞得如同冻土!远处黑暗中那微弱的光点与声息,似乎瞬间有了狰狞的形状——那不是迷途的商队,而是刚刚完成一场屠杀、正在搜索遗漏“猎物”、纵火焚烧残骸的宋军小队!
死寂中,那隐隐传来的声音在风中断续放大。
“……跑不远的……杀!……契丹狗一个不留!……”
“……那边再搜一遍,头儿说了,不留活口!……”
“啧,可惜了的皮货,都烧了……”
冷酷、漠然,带着一种执行公务般的刻板残忍!
阿紫的身体瞬间绷得极紧!她猛地扭头看向乔峰,惨白的脸上因剧烈的情绪冲击和身体伤痛的折磨,肌肉都扭曲起来。一股冰凉彻骨的寒意沿着脊椎窜上!不是因为那些杀戮,而是因为自己姐姐方才挡枪、乔峰狂怒的模样……她突然明白了什么!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了她!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和病态的执着,尖声道:“杀!杀光他们!姐夫!替他们……”她的话语戛然而止,意识到后面的话会暴露自己近乎疯狂的想法——替那些契丹人报仇?那么他呢?那个雄壮的身影……
乔峰猛地回头!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深处燃起两团令人心悸的血色火焰!他死死盯住阿紫的脸,那目光中没有暴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要穿透她魂魄的审视。
寒意瞬间冻结了阿紫的四肢百骸,让她后面的话彻底冻在了喉咙里。她的身体像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支撑不住地晃了晃。
阿朱在一旁心猛地一沉!乔峰此刻的眼神她从未见过!那不是针对阿紫本人的愤怒,而是在某种庞大、血腥、直指本源的惨烈真相面前骤然被点燃、正在崩塌的信念!那目光转向远处宋军的火光和风中飘来的声音,又缓缓扫过脚边这片被鲜血浸透、被火焰灼伤的草原。
最终,乔峰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腰间悬挂的那枚小小的宋军信符腰牌上——那是此前从尸体上掉落、无意间悬挂在那里的物证,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乔峰猛地爆!他并未冲向宋军的方向!而是猝然弯身,单手抓起地上一根被马蹄践踏折断、仅剩三尺来长的粗大断矛!
矛杆粗砺沉重,断裂处犬牙交错。他握紧矛杆的右臂肌肉根根坟起,骨节因用力而出恐怖的爆响!那枚小小的腰牌被他左手拽下!紧握在手心!
“啊——!”
一声绝非人类能出的怒吼炸裂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上!如同地底沉埋的凶兽挣脱枷锁!巨大的力量灌注于断矛之中,矛身嗡嗡震颤,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被乔峰用尽全力狠狠贯入脚下坚实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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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
矛尖深深楔入冻土深处!狂暴的劲气沿着矛杆猛烈扩散,周围方圆数尺的地面都为之剧震!沉闷的爆响让阿朱和阿紫脚下同时一软!
碎裂的腰牌碎片,从乔峰紧握的手中簌簌落下。锐利的边缘在他古铜色的掌心划开几道深深的伤口,他却浑然未觉,一滴浓稠的血顺着指缝砸落在矛杆旁的冻土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拉动着一架沉重破败的风箱。粗重的喘息声中,弥漫开一片惨烈的血色烟雾。他目光扫过那几乎完全没入冻土、兀自带着细微震动的矛杆残段——那仿佛是他亲手扎入自己过往信仰心脏的一支楔子!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向那两个女子,目光却投向了更东方。那里,曾有他为之奋战的一切概念,如今却只剩下一片血与火的焦土灰烬,模糊在同样灰暗的天地间。
天……亮了。
东方,一抹惨淡的鱼肚白在无尽灰暗里挣扎着渗出来。冰冷微弱的光线撕裂稠密的黑暗,勾勒出荒原上突兀的轮廓。
就在乔峰刚刚以残矛贯地、腰牌尽碎的方向!仅仅百步之外!一片低矮的丘陵后,几道鬼祟的人影暴露在突如其来的晨曦中!
五个!顶盔掼甲的宋兵斥候!他们显然也被那狂暴的怒吼与震地声惊动,正惊疑不定地探头察看,头盔下的脸在苍白光线里写满了惊惧和猝不及防!
为的士兵反应最快,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高坡上那三人,尤其是那个身形如同山岳般的魁梧男人!他猛地嘶吼出声,变调的叫声几乎撕裂空气:“是……是那个契丹狗!还有活口——!”
刺耳的尖啸拔地而起!五个斥候如同受惊的狼群!长刀瞬间出鞘,在微弱晨光里划出几道森寒的轨迹!
“放箭!快放箭!”另一个士兵的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变形,手忙脚乱地取下背上弩机!
乔峰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被这嘶吼驱散!那“契丹狗”的称谓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进心脏!他没有丝毫迟疑,魁梧的身躯在斥候刚出吼声的瞬间就动了!动作狂暴得如同扑食的怒狮!一步踏出,脚下地面竟为之碎裂下沉!
他根本不等斥候组成有效的合围!整个人如同一血肉炮弹般轰然撞入最前方两个士兵之间的缝隙!两个士兵刚刚拉开阵势、举起的刀锋甚至来不及劈落!乔峰蒲扇大的手掌左右一分,如同拍开两个草人,狠狠掴在他们头盔侧面!沉闷的骨裂声伴随着头盔肉眼可见的变形同时炸响!那两人连惨叫都未及出,头颅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猛然歪折,口中鲜血狂喷,身体被巨力裹挟着踉跄栽倒!
第三个斥候的刀锋堪堪劈到乔峰眼前!乔峰根本不躲!左臂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持刀的手腕!喀嚓!刺耳的骨碎声中,那士兵的惨嚎刚刚迸出咽喉便戛然而止!因为乔峰捏碎的腕骨如同最脆弱的枯枝,剧痛瞬间吞噬了他!紧随其后的巨大力量将他整个人像甩一个破麻袋般抡起,砸向旁边正哆哆嗦嗦拉开弩机弦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