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残经偶得窥天机(上)
自潮音洞法会与明霞洞受赐归来,苏澜心头既有拨云见日的明朗,亦有山雨欲来的沉重。明朗在于道途初窥,方向渐明,更有师长同门扶持;沉重则源于赵公明那关于“天地大劫”的警语,与自身窥见的那惨烈“天机”相互印证,危机感如影随形,步步紧逼。
他将那枚“落宝金钱”仿品用最坚韧的兽筋串起,贴身佩戴。铜钱冰凉,紧贴肌肤,却隐隐有种安神定魄的奇异力量,让他时刻紧绷的心神能得一丝舒缓。这不仅是护身之物,更是赵公明态度的象征。有此物在身,至少林风之流再想暗中下手,需得掂量几分。
接下来的日子,苏澜几乎将全部心力投入三处:灵植园试行小组的深化,百草堂的药材研习,以及自身修为的苦修不辍。有了“感应”、“对话”的体悟,他在灵植园的工作进入了一个新境界。他不再满足于记录表象数据,开始尝试引导李贺、张诚、孙小梅等人,一同以更细腻的心神去感知照料灵植时的细微变化。起初三人觉得有些玄乎,但在苏澜耐心示范和分享自身“体悟”后,也渐渐摸到些门道,虽远不如苏澜敏锐,却也觉得与灵植的“沟通”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照料起来更得心应手。试行田的灵植,愈显得精神饱满,生机勃勃,与周围区域对比鲜明。
百草堂的陈老,似乎对苏澜这种“沉浸式”的做事态度颇为赞许,虽然依旧话不多,但偶尔会让苏澜尝试处理一些更需耐心和细致感的药材,比如“玉髓芝”的切片(需顺着芝体灵纹,才能最大限度保留药性)、“寒烟草”的火候烘烤(需以神念感知其内部寒气流转,适时调整)。苏澜做得一丝不苟,甚至尝试在切割、烘烤时,以微弱的乙木灵气和心神“安抚”药材,减少其因处理而产生的、对药性有损的“惊惧”或“抗拒”。陈老冷眼旁观,偶尔眼中会闪过一丝讶异,却也不说破,只在他做得格外好时,会不轻不重地哼一声,算是认可。
修为方面,苏澜稳扎稳打。他不求突飞猛进,但求根基夯实。每日以中品灵石辅助修炼《乙木引灵篇》,法力日益浑厚精纯,对乙木灵气的掌控也越得心应手。炼气四层的境界早已稳固,正向五层稳步推进。更重要的是,他现自己对周围环境的感知越敏锐。风吹草动,虫鸣鸟语,乃至空气中灵气微粒的细微流动,都仿佛在他心神中投下更清晰的倒影。这不仅是修为提升带来的神识增强,更是“感应”理念带来的心神蜕变。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从未止歇。关于苏澜“不务正业”、“哗众取宠”、“靠讨好师叔上位”的流言,虽未形成气候,却也如同恼人的蚊蚋,时不时在集贤坊、庶务殿等外门弟子聚集地嗡嗡几声。传播者语焉不详,似是而非,但总能在某些对苏澜快“蹿红”心怀不满或嫉妒的弟子中引起共鸣。李贺等人私下多有打探,隐约指向几个与西昆仑林家有些生意往来的小家族出身的弟子,但无实据。
这一日,苏澜正在试行田边,与张诚、孙小梅一起,小心翼翼地将一批新培育的、对土壤灵气要求更高的“地元果”幼苗,移栽到一片特意改良过土质、并布置了简易聚灵阵的区域。地元果是炼制“益气丹”的主材之一,价值比他们之前照料的灵植高出不少,若能培育成功,对试行小组的成果将是极有力的证明。
“苏师兄,你看这株,根系似乎特别达,但叶片有些卷曲,是不是移栽时伤了根?”孙小梅指着一株幼苗,小声道。她对灵植细微状态的观察,在苏澜的引导下,越细致。
苏澜蹲下身,运转“草木感应术”,乙木灵气混合神念缓缓笼罩那株幼苗。果然,能感觉到其根系生机旺盛,但主根处有一丝微弱的“滞涩”与“痛楚”感,上方的叶片则传递出一种“焦渴”与“不适”。
“根系确有些许损伤,但无大碍。主要是这改良土壤的土行灵气略燥,与它根系目前状态略有冲突,加上移栽后水分吸收不及,故显萎靡。”苏澜判断道,随即施展“甘霖润物诀”,指尖凝聚出一小团淡青色的、蕴含着精纯乙木灵气和清凉水汽的光团,他控制着光团,以极其轻柔的方式,缓缓渗入幼苗根部的土壤,同时将一丝温和、安抚的意念融入其中。
随着光团渗入,那株地元果幼苗以肉眼可见的度舒展开卷曲的叶片,原本有些黯淡的色泽也恢复了几分翠绿。孙小梅和张诚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
“苏师弟这手‘甘霖’,是越神妙了。”张诚憨笑。
“是灵植本身求生之能,我不过顺水推舟罢了。”苏澜谦道,心中却对自身法力的精细操控和“对话”效果颇为满意。
就在这时,李贺面色有些古怪地快步走来,对苏澜使了个眼色。苏澜会意,交代张诚二人继续,自己与李贺走到一旁僻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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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李师兄?”苏澜问。
李贺压低声音:“刚在集贤坊听来的消息,有些蹊跷。说是内门那边,近期似乎在暗中挑选一批修为扎实、心性沉稳、且对庶务管理有些经验的外门弟子,准备进行一番……嗯,类似‘考核’或‘历练’,具体内容不明,但据说与未来教中某些新辟事务的筹备有关。消息来源很杂,有说与海外开辟有关,有说与即将设立的某个新堂口有关,甚至……有传言隐隐指向天庭!”
苏澜心头剧震!“天庭”二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封神大劫,天庭重建,昊天上帝求贤……这一切,竟已开始有苗头了?而且,是从内门暗中挑选外门弟子进行考核?这意味着什么?是否意味着,截教高层,至少是部分有远见的人物,已经开始考虑如何应对天庭重建之事,并打算主动派遣部分弟子参与其中,而非被动等待未来封神榜的强行征召?
若真如此,这或许就是他苦苦寻觅的、能合法合规、主动影响截教未来走向的切入点!甚至可能是“谏言教主谋神位”这一宏大计划的前奏!他需要了解更多!
“消息可靠吗?具体涉及哪些堂口、哪些师叔在操办?”苏澜强压激动,低声问道。
李贺摇头:“真假难辨,传得神乎其神。有说是多宝师伯一脉在暗中留意,有说是金灵师叔座下在考察,还有说是掌管外门戒律的秦完师叔在物色人手。但都只是捕风捉影。不过,无风不起浪。而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我特意留意了,最近庶务殿那边,对部分外门弟子的任务记录、贡献点明细、甚至人际往来,查问得似乎比以往更细致了些。虽然是以‘例行核查’为名,但时间点有些巧合。”
苏澜眼神闪烁。李贺的观察和推测,不无道理。若高层真有此意,必然不会大张旗鼓,暗中考察、筛选,是应有之义。而考察的内容,除了修为、心性,对庶务的熟悉程度、人际协调能力,甚至“忠诚度”和“可塑性”,恐怕都是重要指标。
“多谢师兄告知,此事非同小可。”苏澜郑重道,“无论真假,我们只当不知。不过,既然有此风声,或许我们行事,也该更……周全些。试行小组的成果,务必扎实,经得起任何查验。与同门交往,亦需注意分寸。”
“我明白。”李贺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师弟,若……若真有此等机会,你会争取吗?虽说可能与天庭沾边,未来或许……但毕竟是内门看重,前途必然比在外门强。”
苏澜看着李贺,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李贺这话背后,或许也代表了许多有野心、不甘于外门现状的弟子的心声。若能通过“正规渠道”获得内门重视乃至提拔,谁不向往?至于“天庭”,在绝大多数弟子眼中,恐怕还是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未必意识到其中的凶险与机缘并存。
“师兄,机缘之事,强求不得,亦需量力而行。”苏澜缓缓道,语气平静,“我等目前要务,是做好手头之事,提升自身。若真有机缘降临,且是于道途有益、于教中有功之事,自当尽力争取。但需记得,根基不牢,纵有机缘,亦是镜花水月。眼下,这试行田,便是你我之根基。”
李贺闻言,若有所思,点头道:“师弟说得是,是我想岔了。先做好眼前事。”
两人又聊了几句园中事务,便各自散去。苏澜回到地元果苗圃,继续与张诚、孙小梅一同忙碌,但心中思绪,却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天庭……考核……新辟事务……”他一边小心地以“甘霖”滋养幼苗,一边在脑海中飞快地推演。如果高层真有此意,那么考察的重点会是什么?仅仅是修为和庶务能力吗?恐怕不止。截教弟子良莠不齐,性情各异。若要挑选合适人选参与“新事务”(很可能是协助昊天上帝筹建天庭),忠诚、稳重、识大体、懂进退、甚至有一定协调管理能力,或许比单纯的斗法能力更重要。因为初期进入天庭,很可能不是去战斗,而是去“做事”,去建立秩序,去管理一方。
那么,自己目前所做之事——改良灵植养护、优化资源利用、尝试“感应”体悟之道——是否契合这些潜在的要求?展现的是否是“务实”、“肯钻研”、“有想法”、“能协同”的特质?似乎有些沾边,但还不够突出,尤其是在“协调管理”和“大局观”方面。
或许……是时候将视线从单纯的灵植园,稍微向外拓展了?比如,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分析外门弟子任务派、贡献点流转、资源分配体系中,是否存在不合理或可优化之处?不一定立刻提出,但可以先积累认知,形成自己的思考。又或者,是否可以尝试以试行小组为样板,摸索一套更高效、更能调动成员积极性的小团队协作模式?
他知道这很冒险,容易被人扣上“手伸太长”、“不安分”的帽子。但若真想在未来可能的“机遇”中脱颖而出,甚至拥有一定话语权,就不能仅仅满足于做一个优秀的“技术员”。他需要展现出更全面的潜质,尤其是“解决问题”和“创造价值”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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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师兄,你看这片地元果,长势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好!”孙小梅欣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澜回过神来,看向那片新移栽的地元果幼苗。在精心布置的微型聚灵阵、改良土壤以及他蕴含“对话”意念的“甘霖”滋养下,短短半日,这批幼苗竟已基本适应了新环境,大部分叶片舒展,生机盎然,甚至有少数几株已开始缓慢地吸纳周围更浓郁的土行灵气。
“嗯,不错。大家辛苦了。”苏澜点头,对张诚和孙小梅道,“接下来几日,需格外留意它们的细微变化,尤其是对聚灵阵灵气浓度的反应,以及土壤湿度的需求。记录要详实。这是我们尝试培育更高价值灵植的关键一步,若能成功,意义重大。”
“放心吧师兄(师弟)!”张诚和孙小梅齐声应道,干劲十足。
看着两人专注而充满希望的面庞,苏澜心中微暖,也更感责任重大。他不仅要为自己谋出路,也要为这些信任他、跟随他的同门,争一个更好的前程。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在即将到来的天地大劫中,活下去,并且让截教活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苏澜在完成日常事务之余,开始有意识地扩大自己的“观察圈”。他去庶务殿交接任务、领取物资时,会刻意在殿中多停留片刻,留意不同窗口排队弟子的情况,执事弟子处理事务的效率,以及偶尔生的、因任务分配或贡献点计算引的细微争执。他去集贤坊购买或交换一些零星材料时,会留心不同摊位的人流、常见交易物品的价格波动、以及弟子们交谈中透露的、关于各处矿洞、药园、猎妖区域的最新情况。
他甚至开始尝试,在脑海中构建一个极其粗略的、关于外门资源流动和任务体系的“模型”。虽然信息支离破碎,但结合他来自现代世界的、关于“管理”和“系统”的模糊概念,他渐渐现了一些或许早已被熟视无睹的“非最优”现象。比如,某些耗时较长、贡献点固定的常规任务,有时会因为缺乏有效监管和激励,导致接取弟子敷衍了事,产出效率低下。又比如,贡献点兑换某些紧俏资源(如特定功法玉简、高品质丹药)时,往往需要长时间的排队等待,甚至催生出隐性的“贡献点溢价”交易,增加了底层弟子的负担,也容易滋生不公。
这些观察和思考,他深埋心底,不曾对任何人言。他知道,在没有足够实力和地位支撑前,任何关于“体制”的议论,都是取祸之道。但他需要这些认知,作为未来可能需要的“筹码”或“思路”。
这一日,苏澜从百草堂帮忙归来,顺路去庶务殿缴纳了一批试行田产出的、品质上佳的“宁心花”干花,换取贡献点。刚走出殿门,便看见刘大胖那微胖的身影,正愁眉苦脸地蹲在殿前广场的一角,对着手里一块灰扑扑的矿石呆。
“刘师兄?”苏澜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刘大胖抬起头,见是苏澜,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苏师弟啊……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