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澜浑身一颤,睁开眼,踉跄后退一步,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是云霄。她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扶住他手臂的力道不轻不重,指尖微凉。
苏澜转头,这才看清自己眼前的景象——以他方才站立处为中心,一片半径约三十丈的、生机盎然的绿洲,赫然出现在这片灰白死寂的净土之上。绿草如茵,野花星点,中央那株最初萌的轮回往生草已长到半尺高,叶片舒展,隐隐散着令人心神安宁的气息。
而在绿洲边缘,赵公明已站起身,正神色复杂地望着这边。琼霄蹲下身,小心翼翼触碰一片草叶,眼中满是惊奇。碧霄则已经跑到稍远处,试图用手指去戳一朵紫色小花的花蕊,被后土娘娘以一道细微的轮回之力轻轻弹开了手。
“此子……”赵公明缓缓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厚,“竟真能让这轮回净土萌生机。师妹,你当日说他身负大因果,看来还是说轻了。”
后土娘娘已起身,漫步走入这片新生的绿洲。她赤足踏在柔软的草毯上,每一步落下,脚下的草叶便微微光,仿佛在欢欣回应。她走到那株最高的轮回往生草前,伸手轻抚叶片,良久,才轻声道:“非是他身负因果,而是他本身就是‘变数’。洪荒天地,自开天辟地至今,一切生灵、一切轨迹,皆在天道推演之中。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这‘其一’,便是变数。”
她转身,看向被云霄扶着、仍有些脱力的苏澜,目光深邃如古井:“而你,苏澜,便是那遁去的‘一’中,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一缕显化。所以你能融合本不该相容的甲木与息壤,所以你能在必死之局中寻到一线生机,所以你能让这片象征‘终结’与‘往生’的净土,萌‘新生’。”
苏澜听得心头剧震。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现自己喉咙干涩,不出声音。
“不过,也正因如此,”后土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你的道,将比旁人艰难万倍。变数不容于定数,你的每一步,都可能引来天道的修正与反扑。今日你在此地催生机,明日或许便有劫难加身。你,可明白?”
苏澜沉默片刻,挣开云霄的搀扶,站稳身形,向着后土再次深深一揖:“晚辈明白。但若因畏惧劫难,便龟缩不前,眼睁睁看着珍视之人、珍视之道覆灭,那这道,不修也罢。”
“说得好!”一声长笑骤然在净土上空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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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声初时仿佛自无穷远处传来,下一刻已如雷霆般滚滚而至。灰蒙蒙的天穹被一道无匹锋锐的剑气撕开裂缝,青光漫天!
一道身影自裂缝中踏出,青衣,麻鞋,背负长剑。他面容看似普通,唯有一双眼眸,开阖间似有混沌生灭、剑光绞碎星河。
来人一步踏出,已至绿洲中心,站在了后土娘娘身前三尺处。
整个轮回净土,骤然寂静。
(下)
来人自然是通天教主。
他并未刻意散威压,只是站在那里,周身便自然流转着一股截天取道、锋锐无匹的意韵。与后土娘娘的温厚包容、轮回无息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悬于这方平和天地之间。
“后土道友,贫道不请自来,还望海涵。”通天教主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却让周遭的灰雾都凝滞了几分。
“圣人法驾降临,轮回净土蓬荜生辉。”后土娘娘微微颔,神色无喜无悲,只伸手虚引向那株奇树之下,“请。”
二人移步树下,相对盘坐。没有蒲团,只有裸露的、被轮回之力浸润了无尽岁月的土地。
苏澜、赵公明、三霄等人远远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两位圣人当面,即便只是最寻常的交谈,对他们而言也是需要全力去理解、去铭记的无上机缘。
“此子,甚好。”通天教主目光扫过苏澜,又落在那片新生绿洲上,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赏,“甲木根基,融了九天息壤,竟能在你这里催出轮回往生草。后土道友,你这份手笔,可不小。”
“不过是偿还昔日因果,顺带……为这洪荒,留一颗不一样的种子。”后土娘娘语气依旧平和,“倒是道友,亲入血海,寻至此地,想必不止是为了看顾门下这几个晚辈吧?”
通天教主沉默了片刻。这位以杀伐果决、剑道通天着称的圣人,此刻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浅的疲惫,虽然一闪而逝,却仍被苏澜敏锐地捕捉到。
“大劫将终。”通天缓缓吐出四字,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诛仙剑阵被破,四圣齐至。我截教……败象已露。”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话从通天教主口中亲自说出,赵公明仍是身躯一震,脸色骤然惨白。琼霄下意识握紧了拳头,碧霄咬住了下唇,眼中已有水光。唯有云霄,依旧静静站着,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苏澜则感到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
“贫道此来,一为接引这几个孽徒回岛。”通天教主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二来,是想问道友一句——这局,可还有解?”
后土娘娘没有直接回答。她拾起地上一片枯叶——那是奇树自然脱落的,叶片在脱离枝干的瞬间便已枯萎,却在触及她指尖时,化作点点轮回光尘消散。
“天道在上,地道在下,人道居中。然自龙凤初劫至今,天道独大,压制地道,框限人道。”后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封神之劫,明面上是玄门三教争运,实则是天道借诸圣之手,进一步削伐万灵,巩固其统御。截教有教无类,万仙来朝,看似气运鼎盛,实则因其包容‘变数’最多,最不易被天道完全掌控,故当其冲。”
通天教主眼神一厉:“所以,从一开始,我便注定是输家?”
“是,也不是。”后土抬眸,与通天对视,“若按天道推演,截教当覆灭,道友或被禁足,或服丹受制,门人弟子或上榜为神,或身死道消,或叛逃西方。此为定数。”
“但,”她话锋一转,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苏澜,“定数之中,自有变数。变数不显,只因时机未至,或……承载变数之人,尚未成长到足以撬动棋局。”
通天教主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苏澜,眉头微蹙:“他?”
“甲木为生机,息壤为承载,轮回为转机。”后土缓缓道,“更难得的是,他心中所念,非为一己之私,非为成圣作祖,而是‘截取一线生机’——此念,与道友立教之本,何其相似?此子,或许是天道为洪荒留下的一线余地,亦或许是……地道与人道,等待了无数元会的那枚棋子。”
苏澜听得心惊肉跳,只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站在两位圣人面前,所有秘密、所有心思都被看得通透。他下意识地想低头,却强行忍住,挺直脊背,迎向通天教主审视的目光。
那目光如剑,刺透肌肤,直入神魂深处。苏澜感到自己的一切都在被剖析、被审视——从穿越而来的灵魂本质,到对封神“天机”的知晓,再到内心深处那点不甘与挣扎。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通天教主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自嘲、又几分锐气的笑。
“原来如此。”他收回目光,看向后土,“所以,道友是愿意落子了?”
“不是落子。”后土摇头,“是顺应。地道沉寂太久,轮回独立于外,却终究是洪荒一部分。若天道彻底统御一切,轮回亦将失去其‘轮转’真意,沦为天道运转的工具。此非我所愿。而人道……”她看向苏澜,目光深远,“此子所行所言,暗合‘人定胜天’、‘自强不息’的人道真意。三皇被困火云洞,女娲隐居娲皇宫,人道沉寂已久,或许……也将因他而泛起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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