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红绫眼尾微眯,温声重复他再次改变的指代,突然笑了。
“你说了不喜欢仙友这个称呼,新的我还未想出。”这回梵音省去了多余的衬词,直意回答。
红绫抿唇想要憋笑,未忍几息便蜷指半握,掩唇笑得站不稳了,连连说“挺好挺好”。
不过十三门,“都说仙派宗门中属万古寺、荆棘谷、疏影楼和十三门为四大仙门,可四大什么呢?”红绫良久才婷婷稳住笑意,轻飘飘断言,“这世上根本没有十三门呢。”
她好像很了解这些,话题落出便娓娓而谈:
“千万年前的月神府原本建在无尽海边的山崖顶端,后来府内十三位月神有十二位都削去神格作为凡魂入轮回,龛邸被推翻,山川被封禁,万年间生满荆棘。可最终不还是被能人破开修建新的门派?也就是如今的荆棘谷。
“到这儿已然是反了天罡,结果还要将早时就已不存在了的十三位月神的转世拉来,徒妄虚构出一个十三门,这些鼓吹偏门琐事的宗派大拿真是闲来无趣得紧。”
红绫轻嗤,转身往回走,并未掩门:“且不说还有一位被禁锢于无尽海,人间根本仅有十二位寻常凡人,就是十二位凡子还记得自己前身出自月神府,也不该情愿再重聚,更何况谁也不知晓谁。”
关于月神贬谪的传言,传了这么多年早就没有了新意,现在的修者其实已经不太清楚当年各方明明谁也没见过真神、单靠猜测是怎么将传闻进化为如今模样的。
但缺缺漏漏没有了完整故事线,还有一个铁论是毋庸置疑的。
——当年,是八月神挑起的事端。
玩笑原是这样问的:那位当年这么做之前,到底知不知道最终天道法则会做出废去神道的决定,让世间最高品阶止步上仙?
而回答是这样回的:她能知道吗?她以为瓜分完十三月,人间日日开花呢。
红绫停顿片刻,笑说:“若是人间日日开花,那应该是挺香的。”
长炽高挂,从这儿能看见些对岸,老龟公带着一大堆龟童正在摇橹下水,准备清理湖面。
梵音静静听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大堆失传的旧故事,边听边默默记下,正考虑着这番描述的来历,红绫回过头伸手拉了他一把:“进楼里来。我有几只傀儡昨夜被妖火烧残了,你有做莲灯的手艺,有空正好帮我瞧瞧怎么修补,全是瘸子瞎子的,闹我心。”
话题偏离,又转得太快,这一会又到了修补傀儡上来。
梵音没来得及问出原本想问的。
不过他第一次听人说纸片的傀儡缺了叫作伤残,还同人一样称瞎子瘸子,更别提修补,一般人都会选择弃了再做一个。
但红绫不仅真拿出了一大把,还将备用来修补的金箔一并扔进他怀里。
案几上一一排开,梵音坐下来仔细看了,向红绫了解了她设想好的办法,最终问:“它们身体上镂空的刻花也要同从前一模一样吗?”
这一把残纸中,各个的模样都不尽相同,有的一看便是闲暇久了做出来的,巴掌大没有的纸片人,腹中硬是容下了一整幅锦鲤图、画舫图,可谓有容乃大。
“不一定。”红绫凑近了看梵音捏在手指间的,“我早便记不清上面的细节了,你看着补就是。”
空气中原本的气味本已经被忽略许多,女子动作间又全数搅动。
不知是掺杂在呼吸间的香粉过渡出了后调,还是新涌入了楼外湿冷的水汽,原本浓厚干燥的桂花香气里多了清凉,如夏日里深井中的水。
暑气里真实存在冰凉。
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温度与气息的参差。
他都要忘了假香的说法,可眼下再次吸入鼻腔,又觉这真的不像是调配出的假香,就是真花香从空气中走一圈,都不会这样清冽。
梵音手指一松,红纸滑落在桌面上,红绫还没反应,他自己倒是先愣了。
“瞎子”折下脑袋,用仅剩的一只眼看着自己身上新鲜按压出的皱印,先是挥舞双手叫嚣,片刻后碰瓷似的仰倒在桌面上抽搐几下,再不动了。
这小玩意碰见好欺负的可会夸大捉弄,偏偏又是红绫做出来的:
“圣僧,它说它要被你捏死了——”红绫巧笑,目光紧逼,故意拖长了音,软下声捉弄他,“好、疼、啊。”
微不可察的窘迫神色在梵音脸上刹那间浮现蔓延,良久,他轻轻呼出半口气来,垂下眼睫避开,而她从旁侧用视线有意地搜刮。
红绫退开半寸,斜斜倚靠在桌边,支着脑袋欣赏自己招惹出的成果。
乱无情道心的确费力不讨好,但如果是像梵音这种本身不懂而被牵入其中的呢?
后世修行往往贪早,可没经历过五毒八苦何谈破念破妄、戒情戒欲。
话本里天生的仙与神常说渡这个劫渡那个劫的,修行路上总得跨过点艰难困苦才算真正的境界,而她刚巧很愿意给人添堵。
特别是眼前人察觉不到,继而轻易能够转嫁去看重这些的、老顽固们心头的堵,更是值得深造。
“嗯?”红绫手指点着桌边,默声数着灯里的火苗跳了几次,终于舍得打破这单向的僵局,“梵音师傅,十三门和月神府的那些,你是不是想问我从何听来?”
红绫等着他抽回思绪,才摊开双手不负责地笑道:“你家师兄爱听信传闻,那我也跟你胡扯些传闻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