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决背着药篓子准备走,周荷花还喊他:“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担心你夫郎!你不在这儿等着吗?你看人家张水儿天天下了地在这里等着,都快成望夫石了。”
张水儿作势要打她,但没真打,即便是生了孩子的哥儿,也是半个汉子,不会对女子动手的。
张水儿抬头看向村口,没有人,他又无声的叹了口气。
他确实快成望夫石了。他不仅仅是担心相公不回来,还因为别的。
六婶子听见周荷花的话也叹了口气:“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呢?”
六婶儿已经快跟祥林嫂一样了,陈决心里有些沉重,这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剑。
他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陈决路过刘大叔家时,先把那只兔子给了周青竹,把他意外的不得了。
“决哥儿,你行啊,抓着只快要生的兔子。不过野兔子不太好养,很难养活。以前我哥他们去打猎,也常猎到野兔,特意抓活的给囡囡养的,但是回来没多久就死了。”
刘大叔给解释了下:“野生动物都是不好家养的,尤其野兔气性大,胆子小,被人抓回来可不是要急死、吓死?还有就是野兔非常难喂,吃的草一点儿露水都不行。不过,”
刘大叔看着瘸了两腿、肚子又鼓起来的母兔迟疑的说:“它即将下崽了,有可能气性没那么大,不会整天想着跑,也许能喂些日子。”
也就是说,成了母亲束缚了它的野性,它向环境妥协了。
囡囡一听非常开心:“那阿爷,我一定好好养着!大大!你快看,陈叔叔拿来的兔子!”
周青山已经听见动静了,从屋里蹦跶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笼子:“放在这里,盖上布,先不要打搅它,让它缓一缓。”
陈决看他有经验,也就回家了。
“等明天我再来给它腿换换药。”
悬在众人头上的那把刀终于在这天落下来了。
那些服役迟迟未归的人回来了,只不过是一部分。
衣衫褴褛、三三两两不成列的往村里回,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怎么看都是败军之相。
陈决心里有些沉,虽然知道仗难打,心里有预期了,但也盼着奇迹发生,希望打仗的人能赢,换的他们这一方小山村安宁。
但现在看来,希望落空了。
六婶子她们眼尖的在人群里看到了自己的亲人,哪怕这些人衣衫褴褛、步履蹒跚、胡子拉碴,当娘的、爹的也还是能认出自己的儿子。
他们再也顾不上说闲话,焦急的跑了上去,抓着一顿嘘寒问暖。
那些看不到自己儿子、相公回来的就着急了,七嘴八舌的问:“石头他们怎么没有回来,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县太爷让你们回来的吧?这就结束了吧?这次徭役的时间也太长了!”
“清河,怎么没见你铁柱哥回来啊?”张水在没有看到自己相公时,忍不住拉着一个胡子拉碴的汉子问。
周清河摇了下头,语气低落:“我们分批来的,可能还在后面吧?”
没有一个人问仗有没有打赢,不是百姓不关心打仗,而是他们压根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是去战场了。
服兵役是三年一次,去年他们村里就去了十余人,兵役时间长。
而徭役每年一次,都是去修路、筑堤坝。
时间也就一个月左右,不会占用农闲时间,这次可是太久了,都三个月了。
他们没有想到去战场这一会儿事,
哪怕有累倒下的,病了的、不幸被石头砸短腿的,如周青山那样的。
因为有周青山这样倒霉的在,所以众人更加担心自己没回来的亲人。
回来的人苍白着脸说:“我们是能跟走回来的,那些走不回来的在后面。”
什么叫走不回来?
那就是缺胳膊少腿了,众人炸开了锅。
待得知他们是去上战场后,好多人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连哭都没有力气了。
服徭役都是每家每户的汉子劳力。如果他们回不来,那这个家就散了。
从这天起,他们望眼欲穿的等着他们回来,哪怕是缺胳膊少腿都行。
但他们再也没有等到缺胳膊少腿的人。
他们等来了骨灰坛子,还有抚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