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里正脸上那抹急切之色虽然很短暂,但被陈决捕捉到了。
他之前就觉得周里正家人很奇怪。那个周书耀一边献殷勤一边又拐着弯的问他要不要回娘家。
之前他以为是周书耀不想他回娘家,但现在看来恰好是相反的。
周里正想把他赶出这个村子去。
大梁律法里记载,若家人战死,家属当继承他的家业,霍林无其他家人,自己就可以继承他的户籍。
周里正不会不知道。
霍林刚埋上,坟头上草都没有长出来。
周里正就要赶他的家人走。
这不是单纯的人缘不好,而是妨碍了别人的路了。
霍林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人如此的忌惮?
周里正对上了陈决的目光,有一瞬间觉得陈决看透了他,但他又想陈决一个没有见过世面、嫁进他们村仅仅一年不知道往事的人不会知道他内心想什么的。
而那些往事村里人绝对不会提的,没有人敢提。
他也是没有办法,是霍家的过去不容于这里。
“你可能不知道,以前霍林家就是外来人口,如今他去世了,你何必……”
周里正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陈决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奇怪的刀,周里正下意识的往后退了步,陈决要干什么?不会是要自杀在坟前吧?
陈决不是要殉情,他只是在给霍林立的木头碑上,缓缓刻下了一行字。
【未亡人陈决】。
几个字刻的如同是印刷版,一笔一划透着力度,那把看着那么小的刀在他手里游刃有余。
木屑飘在他修长的手上,让他那双拿刀的手显的那么稳。
周里正看着这几个字,脸色僵硬。
陈决这是在无声的跟他说,在死人坟前做事太绝是会遭报应的。
陈决刻完字后,转过身来,也没有看周里正,只是从怀里拿出一方帕子,把手术刀上的木屑仔细的擦干净。
他的这个旁若无人的动作,配着他跟雪山似的脸,周里正彻底的说不出话来了。
没有说一个字,但两人的对决就这么无声无息的结束了。
周里正转身,看着从刚才起就在旁边看着却一言不发的刘大叔咳了声:“决哥儿他一个人住山脚下,很不安全。你们多帮衬着些。”
刘大叔看了他一眼,也当想没有发生什么一样,跟他道:“里正你放心,我会帮衬着他,让青竹跟他一块儿住,不会让他有任何闪失,一定会让孩子平安长大的。这是霍林唯一的独苗了,他一定会在天上看着的。”
他强调了后面一句,周里正顿了一下,最后说:“好。”
他走后,刘大叔上前扶陈决:“决哥儿,咱们回家。”
陈决做的好,霍家人都已经没有了,过去的事周里正不应该算在陈决头上。
陈决能够立住,他也放心了。
陈决点了下头,天越发的阴沉了。
回去的路上,众人都在小声的讨论着,有老人说:“苍天有眼啊。”
也有人叹息道:“千万别下大了,麦子马上就要收割了。”
这场雨所有人都焦心,死了亲人的跟着老天一起哭。
亲人回来的,愁麦子的丰收。
祈祷雨千万不要下大了,麦子马上就要收了。
但这天晚上还是下起了雨,陈决是被滚滚的雷声吵醒的。
雷声也太响了,这还是陈决来这边第一次见雷雨。
风很大,吹在窗户上,呜呜咽咽的,雷电也异常响亮,闪电劈在并不甚明亮的窗户纸上,他都能跟看见闪电的形状,可见这道雷足够近,果然没一会儿陈决就听到了滚滚的雷声,跟响在他屋顶上一样。
好多人家都被这惊天巨雷惊醒了,陈决在后世飓风、台风、海啸、地震都见过,所以还没有怎么吃惊,但村里人难免议论纷纷。
周里正皱着眉头说:“我这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雷,天有异象。”
张婶也望着窗户的方向,有一会儿才道:“你说是不是因为老天爷发怒了啊……毕竟死了那么多人……”
周里正沉沉的道:“别说了!这话以后也不许跟任何人说!”
张婶喃喃道:“我哪里敢跟别人说啊,”
她对着窗户双手合十:“老天爷啊,你莫怪罪,我们实在没有办法啊,孩他大大他是里正啊,县太爷下的服兵役的告示,谁也反抗不了啊……”
她絮絮叨叨的声音,惹烦了周里正,他怒道:“行了,别跪着了,像什么话!赶紧睡觉!打雷下雨,娘要嫁人!都是正……”
他的话没说完,又被一道刺眼的雷电打断了,紧接着一声天雷在耳边落下,张婶都下意识的捂住了耳朵。
周里正终于不说话了,半响他才躺下去了。张婶也什么都不敢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