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已有人候着。
典史王循,年近四十,面色和气得很,见她来,忙拱手:“林大人,今日要过的,是仓务与徭役两项。”
林昭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似笑非笑:“王典史倒是安排得周全。”
王循笑意不减:“都是例行之事,大人熟一熟手。”
“例行?”林昭轻轻重复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敲在什么地方,“那正好,例行的东西,最见真章。”
王循心里微微一顿。
这女官,说话总是带着点说不清的劲儿——不急不缓,却总像把刀横在那里。
他笑着应:“大人说得是。”
林昭翻了两页,指尖轻轻点在账目上:“今年入仓三万石,出仓两万八,余两千石。”
王循应声:“正是。”
“存粮在哪个仓?”她问。
“西仓第三库。”
林昭抬眼:“去看。”
王循一愣,下意识道:“大人,这……仓库例检需提前通报——”
“例检?”林昭笑了,“我现在不是就在‘例检’?”
她合上册子,声音淡淡:“走。”
一句话,没留余地。
王循脸色微僵,却不好再拦,只得带人前行。
西仓在城外,路不远,但风大。
仓门一开,灰尘扑面。
守仓的老吏急忙跪下:“见过大人——”
林昭没理他,径直走进去。
粮袋码得整整齐齐。
太整齐了。
她伸手,随意挑了一袋,指尖一挑,袋口裂开——
哗。
一半是粮,一半是沙。
堂内一瞬安静。
那老吏脸色“刷”地白了。
王循也愣住,随即怒喝:“大胆!竟敢掺假——”
“王典史。”林昭忽然开口。
他声音卡住。
林昭低头看着那堆混杂的粮沙,语气平静:“你刚才说,这是例行之事。”
王循额角已经出汗:“大人,这、这定是下头人偷奸——”
“下头人?”林昭轻笑了一声,抬眼看他,“两千石余粮,掺了一半沙子。你是说,一个守仓老吏,能做成这个数?”
王循张了张嘴。
说不出来。
林昭也不催,只是慢慢把袖子拢好,语气依旧温和:“王典史在本县任了几年?”
“……八年。”
“八年。”她点点头,“那确实该熟。”
这句话落下去,像是轻飘飘的,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人——”那守仓老吏忽然磕头,声音抖,“小人、小人冤枉啊!是、是上头——”
“闭嘴!”
王循猛地喝断,脸色已经变了。
林昭却抬手,止住他。
“让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