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彪见他沉默,只当是默许,不由分说拽住他便往赌坊拖去。刚到门口,一股混杂着汗臭与劣质酒气的热浪便猛地扑来,震耳欲聋的呼喝声、骰子撞击瓷碗的脆响、输家的咒骂与赢家的狂笑绞缠在一起,像一张无形而黏腻的网,瞬间将两人吞噬。
赌坊内灯火刺眼,十几张八仙桌沿墙排开,每张桌旁都挤满了人。赌徒们大多身着粗布短褂,有的赤着精瘦的膀子,唾沫横飞地嘶吼;输急眼的汉子攥拳狠砸桌面,赢钱的则拍着大腿纵声狂笑,各种气味蒸腾酵,呛得人眉头紧锁。靠墙的长凳上歪着几个输光本钱的,眼神空洞地盯在喧闹的人堆里,如同被丢弃的破布偶。
李彪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最里侧那张赌大小的台子上——庄家是个蓄着山羊胡的干瘪老头,正慢条斯理地摇着骰盅,指节上一枚黄铜戒指在灯下泛着冷硬的光。他奋力挤开人丛,摸出五枚铜板“啪”地拍在“大”字上,眼珠瞪得滚圆:“开!”
“开什么开,还没摇呢。”旁边一人没好气道。
“管他摇没摇,老子今天就认死这个‘大’。”李彪不甘示弱道。
李业立在人群边缘,视线掠过人头,望向赌坊二层。那一圈紧闭的雅间,雕花木门悬着厚重的锦帘,严丝合缝,半点儿声息不透。回廊的缠枝莲纹栏杆被烟火熏得黢黑,廊中立着个穿暗纹锦袍的中年男人:国字脸,颧骨微凸,眼尾刻着几道深纹,眼神如淬了冰的钢针,左手无意识地摩挲腰间那枚通透的翡翠扳指,右手闲闲盘弄两个油光锃亮的铁核桃,指节间出沉闷的“咔哒”声。他目光鹰隼般扫过楼下每一寸角落,未在任何一处停留,想来只是走个过场。李业只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那铁核桃盘得锃亮,必是常年不离手的老手,心思深沉,指力更不容小觑;再看那身暗纹锦袍与翡翠扳指,多半是赌坊东家,眼底蛰伏的狠戾深不见底,绝非善类。楼梯口守着两个短打壮汉,腰间别着短刀,眼神警惕地逡巡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赌客。
骰盅在庄家枯瘦的手中摇晃,撞击桌面的闷响、骰子在内里滚动的碎响,如同细密的钢针,无比清晰地扎进李业耳中。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周遭喧嚣骤然退去,只余下那魔性的碰撞声:先是三下急促的轻叩,接着一声闷钝的重击,最后归于死寂。
“买定离手——开!”庄家掀开骰盅,三枚骰子静卧瓷碗:四、五、六,十五点大。李彪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得直蹦:“赢了!我就说我是那个‘一’!”他麻利地拢回赢钱,又摸出十枚铜板“啪”地拍在“大”上,“再来!”
很快又开出一把“四、六、六”,李彪又是一声炸雷般的欢呼。
李业却未受他感染,眉头微蹙。随后李彪又连押八把,虽有输有赢,但掌中的铜板眼见着稀薄下去。
李业的目光始终锁着那骰盅,身子越挤离那桌子越近。庄家手腕一翻,骰盅再次晃动:先是两下短促的脆响,接着一声拖长的滚动,最后是轻微的磕碰。李业心中默数:二、三、一?不,更像是二、二、三?
“开!”庄家揭盅,三枚骰子赫然是二、二、三,七点小。李彪“哎呀”一声,眼睁睁看着“大”字上的铜板被庄家扫走。他懊恼地挠头:“邪了门了……”李业心头却猛地一跳——方才的判断虽稍有偏差,方向却没错!
庄家再次摇起骰盅。这次的声响在李业耳中异常清晰,他猛地拽住李彪胳膊,声音压得极低:“三个三!压豹子!”李彪正要将仅剩的几枚铜板拍向“大”,闻言一愣,随即嗤笑:“业哥你魔怔了?我就这点儿家底,豹子哪是说来就来的?”他甩开李业的手,执拗地将铜板拍在“大”上,还不忘嘀咕:“压豹子?不如直接把钱塞给那老鬼!”
庄家掀开骰盅的刹那,空气仿佛凝固——三枚骰子,三个鲜红刺目的三点,赫然躺在瓷碗中央!四周爆出一片惊呼。李彪的脸“唰”地惨白,他死死盯着骰子,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突然狠命一拍大腿,出撕心裂肺的嚎叫:“我怎就不听你的!那是豹子啊!几十倍的豹子啊!”他猛地蹲下,双手死命揪扯头,眼眶赤红,声音带了哭腔,“我的血汗钱……全完了……”
李业瞧着李彪那副德性,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了两下,手下意识就探进了怀里——那里躺着今早苏敏怕他在外头不方便,硬塞给他的五文钱。她还“多嘴”地叮嘱了一句:“可别去赌坊,那地方不是咱们穷人该去的。”指尖的铜板硌得掌心生疼,李业狠狠一咬牙,目光再次死死钉在那只骰盅上。庄家正用一块油污亮的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瓷碗边沿。李业挤到桌边,摸出三文钱在指尖捻了捻,等庄家摇定了盅,才轻轻搁在“小”字区域最靠边的地方。盅开,果然是小。
待到第三次摇盅,李业的耳朵猛地捕捉到三声极规律的轻响。他心头骤然一紧:是豹子!然而他手一扬,却将几枚铜板“啪”地拍在了“小”字上。庄家掀开盅盖,三个二点赫然在目!旁边赌徒顿时一片嘘声:“又是豹子?今天邪了门了!”
“业哥,我还当你能看透点数呢,看来你这本事也不灵光啊!”李彪道。
李业佯装懊恼地捶了下桌面,耳根泛起红,心底却长长舒了口气。
一连又赌了十几把,李业跟李彪一样有输有赢,可他掌中的铜钱却眼见着堆了起来。很快,他又一次听出了那清晰的豹子点。李业的手指攥得指节白,犹豫只一瞬:这把押中,欠王虎的债就能一笔勾销了,可一次赢这么多……他心一横,猛地将所有铜板“哗啦”一声全推了下去!庄家掀开盅,三个四点闪着刺目的光!周围瞬间炸开了锅:“我的老天爷!今儿豹子扎堆啊!这小子踩狗屎运了?”“可不,都出三回了,活见鬼!”庄家的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慢吞吞地从钱堆里数出银子,推到了李业面前。
这钱来得可真快啊!李业暗自咋舌,猛地想起什么,眉头倏地拧成了一个死疙瘩:来得快,去得更快!难道自己先前之所以在海里飘着,是因为手里攥着点钱想着来玩玩,结果一转眼二十两银子输个精光,债台高筑走投无路,起了寻死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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