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缓步上前,衣袍在浓重的血腥气中纹丝不动,仿佛周身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周遭的惨烈。庭院中横七竖八的尸身还在淌血,断刃与破碎的法器散落其间,他却如闲庭信步。拱手时指尖罡气悄然散去,语气平静却暗藏锋芒:“季姑娘好身手,凭一己之力荡平淮渎帮总舵,在下先前确看走了眼。”
季雨珊剑锋斜指地面,剑气在青砖上蚀出细密霜纹,那霜痕如同活物般向外蔓延,所过之处血水凝冰,在残阳下泛着妖异的冷光。她抬眼时目光如刃,扫过陆泽身后那几位气息紊乱的修士:“陆管事倒是来得巧,正好赶上收拾残局。”冷笑一声,游龙剑嗡鸣着震颤,剑身上的寒光映照着她染血的侧脸,“先前我上巽淞盟状告淮渎帮累累恶行,陆管事却以‘人手不足’百般敷衍。我还当你们巽淞盟是尸位素餐,纵容这等邪魔歪道在扬州地界为祸呢。”
陆泽嘴角勾起一抹僵硬的笑,袖中手指微微蜷缩,面上却仍是一派从容:“季姑娘此言差矣。淮渎帮经营多年,帮中豢养的邪修不下百人,更与魔教余孽暗通款曲。我巽淞盟正值多事之秋,实在难以大量抽调人手。若贸然动手打草惊蛇,反会让他们遁入暗影,届时再想斩草除根可就难如登天了。”他侧身让出身后通道,拂尘道人与黑袍修士正互相搀扶着挪过来,两人衣衫破损,袍角上还沾着未干的黑血,“姑娘先前所言,我何曾怠慢?这几位修士,正是我从千里之外请来的高手,只为等待今日主力外出的时机,一举拔除这颗毒瘤。”
等待时机?季雨珊剑尖挑起一缕血雾,寒气顺着剑身蔓延开,空气中顿时凝结出细小的冰晶,在她与陆泽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冰雾屏障,你巽淞盟扎根扬州千年,下辖三十六堂、七十二舵,荡平一个淮渎帮竟要等待时机?究竟是人手不足,还是不能动用盟内人手,恐怕只有陆管事自己心知肚明。
陆泽脸色骤沉如墨,周身灵力激荡起无形气浪,衣袍无风自动,袖摆下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季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怀疑我巽淞盟跟淮渎帮有勾结?我巽淞盟镇守扬州千年,历代祖师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岂容你随意谤议!今日你若不收回这话,无论你身后站着哪位仙师,我陆泽都必定追究到底!
季雨珊反而笑了,笑声清冽如冰珠落玉盘,在这血腥的庭院中显得格外刺耳,惊得檐角铜铃一阵乱响:我可什么都没说,陆管事就急于撇清。这要是传出去,怕不是会让人觉得陆管事心中有鬼?
陆泽的脸色由青转白,季雨珊上前半步,剑峰几乎要触到他的衣襟:还有,你所谓的,便是淮渎帮主力倾巢血洗落霞镇之时吧?你早就知道他们今日会对落霞镇下手,却不做安排——若非如此,杨睢那伙恶徒怎会如此从容回援?陆管事这手算盘,打得真是精妙啊!
唯有趁他们主力外出,方能以最小代价拔除这颗毒瘤!陆泽眼神闪烁,声音却愈强硬,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玉佩上雕刻的云纹在灵力激荡下泛起诡异红光,江湖事本就如此,牺牲在所难免。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落霞镇三百余口百姓成为诱饵?季雨珊猛地提剑直指陆泽咽喉,剑气几乎要割裂空气,凌厉的剑风刮得陆泽额前丝飞扬,连他身后修士的衣袍都猎猎作响,为了你所谓的最小代价,便将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当作弃子?那些在火海中哀嚎的孩童、倒在血泊里的老人,在你眼里就只是拔除毒瘤的?
陆泽恼羞成怒,猛地后退半步避开剑锋,你既知落霞镇之变,不也袖手旁观?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话说到这,季雨珊已无意再争。她孑然一身又无半点情报来源,如何能提前洞悉淮渎帮的动作?待她在山上闻讯时,淮渎帮大队人马早已倾巢而出,纵有通天本领又能如何回天?陆泽这番倒打一耙,当真是无耻至极。她剑尖微颤,终是缓缓垂下,剑身上凝结的血珠顺着冰纹蜿蜒滚落,在青砖上砸出细碎的冰花。眼中寒意却比先前更盛三分,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冻结成霜,却终究念及九大家同气连枝,缓缓收剑入鞘。
陆管事好自为之。她留下这句冷语,转身便走。身影掠过断壁残垣,衣袂翻飞间带起满地血污,最终消融在沉沉暮色里。
季雨珊刚走,拂尘道人便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花白胡须上沾着暗红血沫:陆管事,贫道方才斗法伤及内腑,需即刻回山调息。
陆泽正思忖着如何支开这碍眼的道人,闻言连忙假意挽留,一番虚与委蛇后终将人送走。庭院中,便只剩陆泽、他那始终沉默的弟子,以及黑袍人三人。
都处理干净了?陆泽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黑袍人佝偻着身子,声音嘶哑如破旧风箱:从帮主到杂役,上下七百余口,无一活口。”
陆泽满意颔,烧了这里。黑袍人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喉结艰难滚动着:可是淮渎帮百年积蓄的法器丹药话未说完便被陆泽冰冷的眼神生生剜断。留着这些污秽之物,是想等他人事后翻查吗?陆泽语气森然如刀,一把火烧干净,再让说书人编排些侠义故事,今后史册里只会记载淮渎帮作恶多端,为巽淞盟集结正义之士剿灭。
黑袍人不敢再言,仿佛被无形的威压所震慑,只能默默垂。烈焰腾起的刹那,炽热的火舌吞噬一切,出噼啪的爆裂声,将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陆泽听见身后传来黑袍人压抑的叹息,当中带着一丝不甘,但他不为所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中闪过讥诮的光芒。他的身影迅隐入浓稠夜色,融入了阴影之中,仿佛从未来过。
冲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幕,将云层染成血一般的赤色,照亮了这片荒芜之地。火焰狂舞着,将此间所有血腥与秘密,连同那些未能说出口的阴谋,一同焚烧成漫天飞舞的灰烬,灰烬如黑雪般飘散,带着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只是在没有人注意到的火海里,一道身影四处走动,脚步踉跄却执着,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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