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业攥着刚领的铜钱往家走,转过街角时,一阵苦艾混着苍术的药味钻进鼻腔,他猛地顿住脚步:巷口老槐树下,绿裙女子正蹲在青石板上用树枝逗弄蚂蚁,间别着支干枯的艾草,叶片边缘卷成古怪的螺旋。她指尖捏着半片枯叶,像捻着只垂死的蝴蝶,慢悠悠在蚁群上方画圈,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女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枯叶突然停在半空:你印堂黑,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土行孙。她倏地起身,绿裙下摆扫过地面带起阵药香,素白的手指在他眼前虚虚一划,指尖悬在他眉心三寸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三日内莫出门,尤其别往西走——那边的认生得很。话音未落,她突然歪头,像现新奇玩意儿似的戳了戳他腰间汗巾,指腹在布包上按出个浅坑:你这铜钱沾了不干净的唾沫星子哦。说罢咯咯笑起来,伸手就去抢他的钱袋。
巷口老槐树巨大的阴影斜刺里铺开,像一滩化不开的浓墨。李业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让,那素白的手指却如同长了眼睛的蛇,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精准地叼住了他腰间那串沉甸甸的铜钱。那枯叶从她指间飘落,打着旋儿,无声地跌入尘土。
“嘻嘻,沾了唾沫星子的铜钱,可沉了。”她笑嘻嘻地,手指灵巧地一勾,一枚边缘沾着暗黄污渍、湿漉漉的铜钱已被她捏在指尖。她凑到鼻尖嗅了嗅,眉头先是嫌恶地一皱,随即那表情却像风干的泥巴般僵死在脸上,嘴角咧开的弧度凝固成一个诡异的、非人的姿态。咯咯的笑声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斩断的喉管。
李业喉头滚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这女子他认得——正是那夜救过他的人。既然先前肯救他,想来也不会存什么恶意,便咬咬牙,把今夜要去西村口坟地守夜的事和盘托出,末了拱手作揖道:“姑娘既懂这些门道,还望善心,出手相助。”
女子闻言,捏着铜钱的手指骤然攥紧,那枚沾着泥污的铜钱“当啷”一声砸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滚出老远。她忽然咯咯笑出声,笑声却比哭腔还要刺耳:“守夜?守那口裂了缝的棺材?”她弯腰捡起铜钱,指尖在他眼前轻轻一晃,铜钱竟诡异地浮在半空:“你可知那棺里的东西,早不是人了?”
这话说的……都成尸体了还能叫人?李业耐着性子问:“姑娘的意思是……”
说了别往西走,偏要往西走。女子突然收了笑,素白的手指点向他眉心,一股凉意瞬间钻进天灵盖,记住了——听见有人叫你,别回头;看见钱货,别捡;若是棺材里的东西爬了出来她突然凑近,绿裙上的药香混着一股泥土腥气扑面而来,等死吧!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那枚悬着的铜钱地拍在李业掌心,烫得他一哆嗦。再抬头时,巷口只剩老槐树的浓影,绿裙女子早已没了踪影,只有半片枯叶悠悠打着旋儿落下,停在那枚还带着余温的铜钱旁。
戌时的西村口,月光清冷得像一层薄霜,勉强照亮了九个高低不齐的身影。王三缩着脖子,把粗布褂子裹紧了些,嘴里含糊地嘟囔:“这银子还没焐热呢,就得来喂这荒郊野岭的冷风。”赵二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强笑一声:“少说两句,熬到卯时,二十两就真真落袋了。”先前那粗壮汉子,唤作李大膀的,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只把带来的麻绳在腰上又紧了紧,铜钱大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福伯和那位从请来的严道长早已候着。严道长一身半旧的青布道袍,身形瘦削,一张脸隐在宽大的道冠阴影里,只露出个山羊胡子的尖儿。他身后跟着个沉默寡言的小道童,吃力地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藤条筐,里面装着香烛纸马,还有几件用黄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物事,形状古怪,看不真切。福伯目光扫过众人,“都跟着严道长走,莫言语,莫回头。”说罢,他对李光耳语几句,自己回去了。
一行人无声地跟在道长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坟坡方向摸去。白日里踩出的路径在夜色里模糊不清,四周的荒草仿佛比白日更高更密,黑黢黢的,风一过,便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李业走在队伍中间,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沉沉的暗影,鼻翼间似乎又萦绕起白日里那股甜腥混着腐臭的怪味,挥之不去,引得他心头阵阵紧。
远远地,白日新堆起的坟包在惨淡月光下显出个模糊的轮廓。离得越近,那股若有若无的腥腐气似乎就越清晰,沉沉地压在他的胸口。王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严道长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坟前丈许远的地方停下,示意小道童放下藤筐。小道童手脚麻利地开始布置,从筐里小心地捧出几面褪了色的三角杏黄旗,按照道长无声的指点,分插在坟包周围几个特定的方位。随后又取出一个黑沉沉的陶钵,放在地上,里面盛着些看不清的粉末。
严道长自己则从藤筐最底下,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长条物件。解开油布,是一把古旧的木剑!剑身暗沉,纹路深刻,剑脊处隐隐透出暗红的色泽,像是浸透了什么。他左手又摸出一叠黄纸朱砂的符箓,指尖夹着,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都退后些,围成一圈,守住这四方旗位。”严道长的声音干涩低哑,如同砂纸摩擦,“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可擅离旗位,更不可出声惊扰。”他浑浊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李业身上,似乎停留了那么一瞬,随即移开。
众人依言,各自寻了离自己最近的那面杏黄小旗,紧张地围站在坟包四周,形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圈。夜风像是陡然凉了几分,吹得那些杏黄小旗哗啦哗啦作响,也吹得众人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李大膀握紧了拳头,赵二则死死盯着那黑黢黢的坟包,王三则低着头,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估计是在念“菩萨保佑”之类的。李业站在一面小旗旁,目光却越过坟头,落在严道长那柄暗红木剑和指间捏着的符箓上。不知为何,那柄木剑总让他心头一阵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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