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大宅的青砖灰瓦,在阴沉的天色里浸透着沉沉的压抑。正堂的太师椅上,张守义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攥着茶盏边缘,骨节凸起,指节泛白,衬得他本就蜡黄的面色愈晦暗。窗外的风卷着残叶掠过檐角,出呜咽般的低吟,仿佛在低低应和着他此刻沉郁的心境。
地震骤然降临,张守义又折损了两座仓库。这场地震中,不少人都蒙受了损失,他那两座仓库恰好建在岛屿西南震感最强烈的区域,倒塌本在情理之中,可张守义此刻却不这么想——先前一连串的厄运,让他认定这次的损失同样是风水反噬所致。
再这么下去,怕是用不了多久,我就得去沿街乞讨了——张守义正心烦意乱之际,忽然传来一阵仓皇的脚步声。
“老爷,门外有人求见递信。”一个小厮捧着牛皮纸信封,蹑手蹑脚地进来,袖口上还沾着半枚银角子的细碎反光。
张守义眼风扫过小厮,怒火“腾”地窜上心头:“什么阿猫阿狗的东西都往我这儿递?滚出去!”
小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颤:“那人,那人……说这事关老爷您的家宅安宁,要是耽误了,怕是会有血光之灾,所以小的不敢不报啊!”只是他没说出口的是,那人还给了他一笔天大的好处。
张守义脸色陡然一变:“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有通报姓名?”
小厮摇头道:“她不肯说,非要老爷您亲自问才行。是位穿绿色衣裙的姑娘,瞧着约莫二十岁的模样,面生得很。”
二十岁的黄毛丫头能有什么本事?张守义刚要破口大骂,可转念一想,近来生的事情实在邪异,断不能以常理度之,终究还是示意小厮把信递了过来。封口处既无火漆,也没有任何印戳,信纸抽出的刹那,他脸色骤然大变。信中内容极其简单,仅寥寥几字——令尊遗体已为李仁所盗,不过短短几字,于张守义而言,却不啻于晴天霹雳。知晓他父亲尸身被盗之事的,只有道士砚心和随他一同去父亲坟前的那几人,他还特意叮嘱,此事绝不可外泄,可眼下竟有人拿这事找上门来。是自己这边出了内鬼?还是李仁那边有叛徒?亦或是李仁故意设下的圈套?还是有人想借刀杀人?
“李仁!”张守义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把那绿衣女子给我叫进来!”他顿了顿,又厉声补充,“只她一人!若有旁人,立刻给我轰出去!”
小厮冲了出去,片刻后又踉跄着折回,面无人色:“老……老爷,那人没了!听门卫说,那姑娘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滚!”张守义一声怒喝,震得周遭空气都仿佛凝住,那小厮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慌忙退了下去。
张守义紧紧攥着那页薄薄的信纸,指节因用力过猛泛出青白色,仿佛要将那几行字生生攥碎在掌心。信纸是粗糙的草纸,泛着暗黄,边缘卷曲破损,墨迹也因潮湿晕开些许,写信人显然家境一般,用的纸墨都是下等货色。他反复默念信上那几句话,忽然心中一动,得出一个结论:对方似乎还不知道自己早已得知父亲尸身被盗之事——不然的话,她的措辞该是“盗令尊尸体者李仁”之类,而非信上这句“令尊遗体已为李仁所盗”。
那人只递了封信便离去既未提出任何要求,显然并非为财而来。一个家境一般却握有重要情报的人不图财,那么她将这一情报告知自己的目的,便只能是想借自己之手对付李仁——换言之,她是为报仇而来。张守义想到此处,心中已然明了。李仁本就树敌无数,结下不少怨仇,有人想借他之手除之,也在情理之中。至于她为何不愿与自己见面,最大的可能便是胆怯——或许是怕被李仁察觉,或许是担心自己不肯应允,甚至可能她自身便有隐情,不敢轻易露面。张守义越想越多,思绪如麻……
反复思忖,张守义还是觉得此事万万不可声张。那座墓穴里的风水阵,正是张家二十年来顺风顺水的根本所在——以父亲的尸身引动地脉灵气,将周遭的灵韵尽数聚于张家。没了灵韵滋养,葬在附近的其他人家虽不至于厄运缠身,却也小挫不断。李仁盗走父亲的尸身,想必早已窥破其中秘辛。若此刻去找李仁兴师问罪,对方一旦借势将此事公之于众,那后果……
埋在那片地里的人,本就家境贫寒,世世代代都在温饱线上苦苦煎熬。就算没有这劳什子风水局,他们的日子怕也难有半分起色。可这帮人从不愿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总爱把失败推给那虚无缥缈的气运。一旦真相戳穿,他们定会把所有的潦倒困顿都算到我头上——娶不上媳妇,是祖坟灵气被吸走了;做买卖亏本,是运势被夺走了;就连孩子夭折,都要赖到这聚财局头上。到那时候,这群被生活压垮的人会红着眼扑过来,用最原始的愤怒把我和我的家人撕得粉碎。张守义越想越怕,心里把李仁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窗外的风更紧了,卷着雨丝敲打窗棂,如同无数冤魂在叩门。不知过了多久,堂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家仆轻手轻脚换上新沏的雨前龙井,青瓷茶盏在红木桌上泛着幽光。
站住。张守义突然开口,去把张方叫来。
管家张方躬身立在堂下,张守义示意他上前,附耳吩咐道:“挑三个手脚麻利又可靠的人,去李仁家附近盯梢。最好能设法混进去当杂役,我要知道他把先父的遗体藏在何处,还有他近来都与哪些人往来。”
张方脸色微变:老爷是说……
别问。张守义打断他,指节叩着桌面,记住,动静越小越好。若走漏半点风声,你我都得去乱葬岗陪那些冤魂。
张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忙不迭地连声称是,一步三退地退出了正堂。雨丝顺着飞檐的棱角滑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花,张守义凝眸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忽然只觉那风水局吸来的灵气,此刻正化作无数滑腻冰冷的蛇,缠得他透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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