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向前行驶,路过烘焙屋,霍利斯目不斜视,不作停留,继续前进。
不远处是瑞文公寓的停车场,他下意识降下速度,深吸了口气,用力憋住,随后打开转向灯,拐了进去。
来都来了。
霍利斯只能这么对自己说。
可是开进了停车场,他又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索性趁现在没到下班时间,大部分车位空了出来,随便挑了个位置停车。
公寓老旧,车位和住户本就不多,除了顶上垂下一块标识,证明此处有主,其余都是临时车位。
霍利斯原本也有一个车位,标识上写的是他自己那辆车的车牌号码,当初他依旧为了图省事,一口气缴纳了一年的停车费。
没记错的话,他第一次住进来,是去年年底,至今大概还剩半年时间。
老公寓车位少、入住率低,做不到薄利多销,而且设施陈旧,动不动就要维修,成本居高不下,那笔费用自然少不了。
然而,照目前的形式来看,也不知道最后便宜了谁。
所以他来这儿做什么,拿回剩下的一半停车费?
向谁拿,瑞文吗?
霍利斯哂笑,笑声在车厢里回荡,隐约是对他自嘲的回应,亦或者嘲笑他异想天开。
他似乎还真打算异想天开到底,下一秒就解开安全带下车,头也不回地朝楼梯间走去。
在进入楼道前,要先经过瑞文的停车位,霍利斯意外又不那么意外地看见车位上空空如也。
瑞文没有回来,至少他的车没有开回来。
霍利斯停下脚步,站在停车线外面,一天下来,长途飞行和来回奔波的疲惫,在这一刻犹如排山倒海向他侵袭。
他切实感受到了他无处可去,连一条停车线内都没有他的位置。
瑞文照旧从医院出来。
李兰还是老样子,病情反反复复,情况时好时坏,她身体不舒服,他们这些病人家属看在眼里,心里也不好受。
尤其是李兰一辈子要强,忽然衰弱下来,身边离不开人照顾,虽然她不说,但他们也能感受到,她日渐沉默。
起初精神好一点,她还会跟晚辈拌两句嘴,现在次数是越来越少了。
她要求瑞文读书更多,却常常伴随他的诵读声睡去。气势磅礴的豪迈派诗词,也没能唤醒她的神智,她总是困顿不已,开始变得不爱说话。
医生还是那句话,家属随时做好准备。
瑞文突然分不清了,究竟是猛然传来噩耗更让人难以接受,还是时刻提心吊胆,等候死亡在某一天宣判,哪怕有了准备,依旧猝不及防。
两种情况他都有经历,可是他仍然没有答案。
回到公寓时,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他在病房陪李兰用了晚饭,食不知味吃掉了平时的量,这会儿心里空落落的,胃里似乎也跟着排空了。
不是生理上的饥饿,而是从内到外,由身及心坠入了一种空虚——眼神不聚焦,鞋底踏在地上,像是踩在棉花上行走,软绵绵的没有实感。
仿佛世界精心编造了一场谎言,真实从此离他远去。
每当他身边没有其他人,虚无犹如泰山压顶,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他不可避免地,脑海中又开始闪现最后一次见霍利斯的场景,画面停留在他决绝的背影上。
如果当初——赶在这个假设再一次浮现之前,瑞文熟练地掐断了思绪,他下车进入楼道,沉重的步伐拾阶而上,每一步却像是坠入无底深渊。
摸钥匙、开门、进去,他每天都在重复一样的动作,时至今日,这些动作仿佛变成了肌肉记忆,大脑难得放空,他机械似的转身关门。
忽然,一只手掌把住门框,瑞文迟疑了一瞬,给了这只手机会,大门再度敞开,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门外是谁,肩膀传来一股推力,整个人随着这股力量连连后退,跌倒之前,后背撞到了墙壁。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高大身影覆盖过来,双手热切地捧起瑞文的脸,俯身用嘴唇吞下他所有呼喊。
咚的一声,大门在拉扯的惯性下,严丝合缝地嵌入门框之中,这一声巨响,或许是放弃抵抗前的挣扎。
好比瑞文,他的奋起反抗于两秒后消失。
他怔忡地睁大了双眸,瞳色在逐渐昏暗的空间里,仿佛与夜色融为了一体,看不出原本的灰绿色。
长时间没有眨眼的眼眶涌上泪意,瑞文却始终不敢闭上眼睛,生怕一切是他的幻觉,只能任由眼泪夺眶而出,顺着眼角缓缓落下。
眼泪沾湿了两张耳鬓厮磨的脸,明明是再亲密不过的举动,一下子变得和眼泪一样苦涩。
伏在瑞文身上的人呼吸一滞,他紧闭的双眼上,浓密的睫毛猛地一颤,眼角染上了瑞文的眼泪。
他耷拉着眼皮,从瑞文身上离开,哑着嗓子说了声“对不起”,开门离开。
瑞文那声“霍利斯”,在门又一次打开、合上之后,化作密闭环境下,一道气若游丝的叹息。
身边再度没了其他人,他像是抽掉一条腿的椅子,无法依靠自己平稳站好,只能倚着墙壁,一点一点向地面滑落。
“霍利斯……”人出去了,他终于喃喃出声。
而霍利斯从公寓里出来,转道来到停车场,又一次路过同一个停车位时,脚步一顿,毫不意外地看见了专属这个位置的车辆。
他刚才也是鬼迷心窍了,才会如入室抢劫一般扑了上去。
瑞文的眼泪浇醒了他,他什么时候见过他哭,何曾想过,有一天害他伤心难过的人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