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慈一时间失语,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些年受了好多委屈,明明之前想过很多次想把这些难过的事都像母亲撒娇诉说,但这时候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好想你啊,娘亲,我好久没有梦见你了,你能不能再来我梦里一次……”
“我老是觉得很孤独,没有人陪着我,我总觉得所有人都是会离开我的……”她说得语无伦次。
“我老是很嫉妒姐姐,很嫉妒,姐姐的母亲好疼爱她,我每次听到舅母对姐姐的嘱托,都好难过。”
玄鸟又叫了一声,微微晃荡的微风转瞬便是令人震颤的狂风,吹得树叶飘满了整片虚空,水雾扑面而来,本应该是冰冰凉凉的,琼慈却从这中间感受到了温暖。
墓碑旁的泥土松动,一柄通体乌黑的长剑从土中飞速冒出,绕着墓碑转了一圈,剑光折射出绚烂的光,将狂风斩断,被截断的树叶轻飘飘落在地上。
而后这柄剑悬停在了琼慈的身前。
这是母亲昔年用过的剑,神断,是这世间可以位列神兵之巅前十的武器。
琼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上剑柄,也未曾感到任何的排斥。
琼慈刚刚止住的泪水,又往下落了,“娘……”
她从前一直觉得,一定要成为很厉害很厉害的剑修,才有资格到母亲的墓前,才有资格得到神断之剑的认可。
可是现在的她,已经不练剑法好多好多年,修为境界上也不算出类拔萃。但是神断之剑,就如此轻而易举地选择了她。
薛白赫随着琼慈一同朝着墓碑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次礼。
琼慈平复好情绪,最终松开了神断剑的手,道:“母亲,我现在没办法掌握神断剑,等我……我有朝一日一定会回来,重新拿起它的。”
她看了眼薛白赫,却见这人跪在地上,凝视着母亲的墓碑,脸上神色带着一种接近严肃的正经感。
于是琼慈偷偷在心里想,母亲,当年你为什么会喜欢父亲呢。
为什么后来……父亲会加入鬼族呢,他在战场上置我于死地,我没有办法原谅他。
当年你们的爱,也会像这样,时不时会感觉到心碎吗。
我现在,是很喜欢薛白赫的,带给您看一看,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琼慈打量的目光丝毫没有遮掩,但薛白赫似乎在心底里对朝夕圣者说了很久的话,才终于侧过来,看向了琼慈,微微一笑。
琼慈气鼓鼓:“你对我母亲说了什么?”
薛白赫:“总该真心实意地说些承诺保证的话,不然我光是待在这里,都要觉得无地自容了。”
琼慈充满怀疑地盯着他。
薛白赫:“大小姐,你不把神断之剑带走吗?”
琼慈:“我现在没办法驱使它,在我手上蒙尘,总觉得不好,要是又被别人知道了,恐怕也是给神断蒙羞。”
“等有一天,我可以使剑的时候,再来找神断吧。”
“若在这之间,有另外的人受到了神断剑的认可,想来也是英雄豪杰,不会辱没神断剑的威名的。”
*
拜祭过母亲之后,琼慈心里那块大石头松开了些,眼前只剩下了薛白赫的一件事。
“琼慈,我会前往葬雪泉的最中心,如果顺利的话,能取得惊鸿笔妖的血肉,我们在明镜台的最东南方的出口相见。”
薛白赫抢先一步,说了出来,他唯有靠左手被刀片贯穿的疼痛,方能够坚持在这里,还与琼慈说几句话。
陨心烧灼着他的血脉,不见边际的饥饿感时时刻刻笼罩着他,杀戮的欲望就像潜伏在地底的火山,随时要迸溅而出。
琼慈:“我想和你一起去。”
薛白赫看着她的眼睛,叹了一口气,莫名语气还是很温柔,““琼慈,来明镜台的那一天,你看见了吧。”
琼慈想起来那张可怖的面容,从菩提心那里,她知道了薛白赫能力失控,难以控制会变成妖物的模样。
她竭力保持住镇定的样子,就是不想让薛白赫看出来……不想让他难过。
“那又怎么样呢?事到如今,你也瞒不住我,我也不觉得害怕。”
“是啊。”薛白赫道,“可未来有一天你想起我的时候,不是这张还算过得去的皮囊,你会想起让你觉得恶心和可怖的妖物的面容。”
“会不会到那一天,你会觉得后悔,没有早点和我划清关系呢?”
琼慈是真有火气冒上来了:“你为什么觉得我会那样想?我知道你在流云郡遭遇了什么,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你能决定的,这也不是你的错,我为什么会觉得后悔?”
此时此刻,薛白赫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一片赤诚的心,他想小心翼翼,充满呵护地接住这片心,但真到了这一天,他发现自己全身都只剩下尖锐的存在了。
“大小姐,你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就算我现在在你面前变成面目狰狞的怪物,你也不会离开我。”
“你是因为仍然爱着像我这样丑陋的怪物,还是因为……你遵循着道德的法则,绝不会抛弃你认为弱小的人。”
琼慈被这话堵住了,她本身就是一个是很难以直白暴露自己爱意的人。
“大小姐,如果你以后想起我的时候,想起的尽是丑陋的样子,”薛白赫笑了一下,像在开玩笑似的,“那对我也太残忍了吧。”
他向后退了一步,神色里仍然带笑,但语气坚决,没有给琼慈任何反驳的机会。
琼慈要气死了,为什么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
“我以后想起你的时候,只会觉得你是个胆小鬼,不,我根本不会想起你来!”
有微风拂过,将琼慈的发丝微微吹乱了些,她这些日子没有好好休息过,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好亮,生气的时候眉毛微微向下竖起,腮帮子略略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