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流云郡一别之后,薛白赫偶尔也会见到琼慈。
之所以用“偶尔”,是因为在“这个自己”的每一天的生活中,有太多要忙的事情。
融合医道的人在找他,菩提心妖在找他,所有听闻他的血有大补之用的妖物,也在找他。
他每天忙着修炼,忙着换身份,忙着杀这个杀那个,忙着继续找活下去的路。
再次一遇到琼慈,是在空明竹海。
薛白赫先看见的琼慈,说来也很奇怪,从看见琼慈的那一刻起,在这古怪梦境中,飞速流逝的时间立即就慢了下来,眼前灰色的一切忽然就变得有色彩起来。
亮色从少女的身上蔓延而开,细细长长的竹叶自叶尖染上翠绿之色,灰黄色的小道,深褐色的泥土,浅白色的雾气,和如洗过一般浅蓝色的天空。
薛白赫隐隐有了些猜想,然而还未细想——
这副身躯忽而动了,先是悄悄地往身上拍了张隐匿符,似乎是不想让琼慈发现他。
而后……“这个自己”先是往身上施了好几道净水咒,又至客栈中沐浴后,在芥子囊中为数不多的浅色衣服上犹豫了许久,最后挑了一身月白银丝的。
而后,“自己”似乎很着急地御风赶回竹海,用了一道追踪咒——再急匆匆地赶往一处,却在即将抵达之时,脚步一顿,变回正常的速度,装作是偶然路过这里。
薛白赫:“……”
在重遇琼慈之前,这副身躯的作风属实很像他自己的作风,薛白赫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另一个……做出了不同选择的他自己。
只是这一系列的举动……薛白赫只觉牙痒痒,不免在心中冷笑了两声。
琼慈站在不远处,发了两道传讯符,刚好把目光投过来,她的眼神着实有点迷茫,像是看见了一个有些眼熟,但是叫不出名字的人,愣了一会才迟疑地道:“你是……薛白赫?”
琼慈撇了撇嘴,颇有些不情不愿地走过来,道:“你也是听闻了,千山翠色剑法的孤本在此,所以才赶来的吗?”
不是,薛白赫在心里想。
他是刚杀完一只明妖,这只明妖战力不强,却极擅制香,死前在他身上留下了可追踪的香。
他来空明竹海,是为了借这里的天然幻阵来躲避妖族的追杀。
“……是的,千山翠色剑法天下闻名,身为习剑之人,薛某是想见识见识的。”
琼慈面露纠结,慢吞吞道:“你最近名声响亮得很,又是斩掉明妖,又是夺得凤鸣山比剑魁首,他们都说……”
他们?都说什么呢?
薛白赫恍惚了下,能和琼慈有关的讨论,也只有夺得凤鸣山比剑第一那天——记不清的面容之人议论纷纷,“这祁峰薛氏的后人,如今还有这等实力,啧,那青阳郡的大小姐不该这么早退婚的啊。”
琼慈顿了一下,道:“孤本在幻阵里的天乾位……我来这里半月了,已把前来寻千山翠色剑法的人都打败了,今晚是幻阵开启的时刻。”
“这样吧,薛白赫。我们公平公正地比试一场,如果你赢了,我就让你进去。”
薛白赫想结束这个梦境了,或者说,让他当一个孤魂野鬼,也比被困在这副无能为力的身躯中好。
结果不出所料,他赢了琼慈,利用空明竹海的阵法又一次摆脱了妖族的追杀。
时间的流逝又变得飞快,快得已经让人觉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的实力终于变得越来越强,强到即使是人族的七大世家,高高居于神坛之上的圣者也必须正视他的实力,给予他应有的待遇和身份。
薛白赫在这场梦境中见过琼慈很多次。
见面就打架的有三次,不太愉快的会面有四次,能够心平气和地坐下喝杯茶的会面有三次,只平淡地打了个招呼的见面有两次,而更多的……是他遥遥看见琼慈,没有说一句话。
一直到最后一次见面。
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过琼慈,如果以正常的时间计算,薛白赫估摸着可能有五年。
薛白赫已对时间的流逝感到习惯,在这如流沙的时光之中,“自己”并不没有找到延续生命的方法。
哪怕是菩提心妖为了招揽他,极其慷慨地给出了它的血液,也只是将他的寿命延续了不到十年。
这具恍若风烛残年的身躯,似乎终于要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薛白赫隐隐觉得,这场长长的梦境也终于要结束了。
他有太多想思索的事情,是谁设下了这场梦,幕后之人想告诉他什么呢,总不至于为了告诉他这些关于“活下去”的挣扎都没有意义……
猝不及防,薛白赫看见了琼慈。
他才扫了一眼周遭,这里是一座很荒芜的城,厚重的雪覆盖在陈旧的屋檐上,一眼望去白色要淹没天地一般。
风声也像是哭嚎,行人在风雪中弯着腰前行,留下许多杂乱的脚印。
琼慈脸上红扑扑的,有薄薄的雪落在她乌黑的发丝上,她的眼睛依然亮亮的,与走在身侧的朋友说了些什么,然后弯了弯唇,目光又像很久之前那样,不经意地扫向前方。
薛白赫停住了脚步,他只听见了自己脚步落下踩雪的声音,其余的声音都归为沉寂。
然而这次,大小姐的目光只是平淡地扫过了他,没有一丝停留,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琼慈已不认得他了。
不是仿佛,就是陌路之人。
薛白赫终于感到了一丝来自雪的,姗姗来迟的寒意。
第65章蒲公英(十)最后的暗妖(1)
那一日和朋友们道别后,琼慈先以赵氏血缘秘法·血向秋,联系了姐姐赵和曦。
这等秘法极其耗费气血,从前她和姐姐都没有修习过,但经历了妒厄花妖之事,琼慈和姐姐一商议,都觉得应该修行一种无论什么境地,都能互相联系的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