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书杳不敢乱猜,脑子蒙蒙的。她不想自恋,但她莫名有一种直觉,荆荡选择在今天跟家里摊牌,是不是因为今天来的人多,一旦摊了牌,事情就没有再转圜的余地。
他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
荆家的祖堂,列祖列宗在上。
荆荡和老太太进来,他蹙眉道:“一点小事有必要来这里?”
“这是小事?”老太太气得不行,“你跟我说,你刚刚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荆荡语气淡淡:“奶奶,你应该很清楚。”
他的话,没人能更改。
“荆荡,你别以为荆家就你一个独子,没人能奈何得了你,”老太太语气很重,“你应该知道如果想继承荆家的财产,去海外留学是我们的传统,毕竟我们家在海外的产业不少,你舅舅现在也在海外。”
“所以?”荆荡说,“国内大学的教育现在已经进步很多,比国外差不了多少。我难道就一定要去国外?”
“你跟我都清楚,是留在国内还是去国外只是一个幌子,最重要的是,”老太太的眼睛明朗,沉声说,“你以后继承了荆家的财产,当了荆家的话事人,是要跟门当户对的姑娘联姻的,这样荆家才能屹立不倒。”
荆荡:“不联姻我也能撑起荆家。”
“荆家从来没有这个先例,我也不会让你成为这个先例,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叔叔伯伯一大堆,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荆家,如果你不联姻,你继承不了荆家,没人会同意。”
“那就不继承,”荆荡有自信不靠家里也能走出一条大道,语气很淡,“我并不是非要这份家产。”
“混账!”祖堂的门被推开,荆明谦闯了进来。
周真珺拉住了荆明谦:“这是祠堂!”
荆明谦气得想揍人,拳头也是真的朝荆荡挥过来。
荆荡没设防,刚转过头,脸上就挨了一拳。
在他十七岁生日这一天。
荆明谦这一拳打得狠,荆荡后退了两步,才堪堪稳住。
“你打他干吗!”周真珺被吓哭了,跑过去看荆荡出血的嘴角,“没事吧?”
“你养的好儿子!”荆明谦怒火熏天,“为了一个易家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好好的家都不要了!”
荆荡原本没想还手的,毕竟这是在祠堂里,但这句话轻而易举点燃他的怒气,反手就给了荆明谦一拳,下手很重地一声闷响,响彻祠堂。
荆明谦连连后退,撞上了祠堂的牌位。
轰的一声,桌子上的贡品滚到了地上。
场面变得混乱不堪。
周真珺去拉了架,心疼地摸上荆荡的嘴角:“疼吗?”
荆荡扭开了头。
老太太看着混乱的局面一时失语,既着急又难受。她闭上眼睛几秒钟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杵着拐杖走到荆荡面前,沉默几秒,语气颤抖:“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是不是真的要为了她,跟家里作对成这样?”
“我有信心,不靠他妈的联姻也能让荆家继续在海城站稳,荆家在我手里,不会比现在差。”荆荡随手抹掉嘴角上的血,“但如果你们非要我联姻,那我是会为了她放弃荆家的财产。”
“啪”的一声,响亮的巴掌声响起。
这是头一次,老太太打了荆荡一巴掌。
荆荡可以躲,但他没躲,沉沉地捱下这巴掌,嘴角的血又溺了出来,他轻轻揩掉,浑不在意地看向荆明谦:“我劝你不要动易家的生意,不要把主意打到易家身上,你要是敢,我不会让你好过。”
荆明谦被荆荡冷冷的目光震慑到了,他忽然有一种错觉,如果他真动了易家,荆荡是真有千万种方法不让他好过。
荆荡说完以后,抬脚要走。
“阿荡,你别为了一个小姑娘跟家里这么闹,”周真珺连忙拉住他,“你现在还年轻,根本不懂感情的,等你以后大了,见多了别的更好看的姑娘,你会知道今天为了那个小姑娘跟家里作对,特别的不值得。你过惯了少爷的生活,根本不懂没钱到底有多难过——”
荆荡蓦地打断她:“那你呢,你也是年轻的时候喜欢上他,你现在不喜欢了吗?”
“他”指的是荆明谦,在场的人都明白。
周真珺一时间哑口无言。
荆荡懒得再多说话,离开之前,他留下一句:“从现在开始我可以不要荆家一分钱,也可以搬出去,你们想怎么样都可以,我奉陪到底。”说完,他走出祠堂,几乎算是决裂般地剖白了心意。
少年人总是决绝的,可也正是这份勇敢的决绝,撑起了未来的第一步。或许有时候,成年人的世界总是要权衡利弊,才能做下一个不吃亏的决定。
但十七岁的人不会这样。
他们只会为当下的心意,选择一条最想走的路。
哪怕艰难,哪怕会被冠上笨蛋的标签,但这份少年心气,弥足珍贵。它像一把带有锯齿的刀,能够斩断一切,也能再生万物。
这一刻,荆荡为自己的心动买单。他跨出祠堂的那一秒,阳光明媚,夏风燥热,终于,真的夏天要来了。
“荆,荆荡……”易书杳被岑绯带着来了祠堂,刚抵达这里,她便看见荆荡嘴角沾血地出来。
她眼泪一下子飙了出来,跑到他面前:“怎么弄的,就因为你说你以后要留在国内,他们就打你了吗?”
易书杳心疼到难以呼吸,她这么温柔的一个人,竟也二话不说,推开了祠堂的门,想给他出口气。但被荆荡攥住了手,他扯唇:“没多大事,先帮我处理下伤口?”
他不想让易书杳扯进这趟混水。
易书杳哽咽了下,她红着眼眶让岑绯找酒精和棉签来,随后找了个阴凉的地方,让他先坐下。她轻轻查看他的伤口,鲜红的血迹蔓延,她沉默了会,带着点哭腔开口:“他们是不记得你今天生日吗?你今天过生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