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哥颜冬至在陕北插队当知青,68年,跟现在的颜春光一般大的时候去的,今年已经23岁了。
孟淑梅的声音从西屋传来,斩钉截铁:“不给,寄过去了他也是孝敬那个萧丽珠,你发的东西,凭什么便宜她!”
萧丽珠那三个字从孟淑梅嘴里头说出来,怎么听都有股子咬牙切齿的味道。
萧丽珠是颜冬至的同班同学,也是女朋友。68年,颜冬至初中毕业,眼前两条路,要么就业,要么下乡。孟淑梅自然是想让儿子留下来,一直在找关系,打听工作的事情,也做好了出钱买工作的打算。可萧丽珠不愿意,非得让颜冬至跟他一块下乡。
颜冬至在母亲和女朋友之间,选择了女朋友,把孟淑梅的心伤透了。毕竟亲生母子,去了艰苦的地方,孟淑梅嘴硬心软,时不常给他寄东西、寄钱、票什么的。那一年他们那些同学多是去了陕北、东北这些条件比较艰苦的地方,如果家里头没有支援,生活会过得很难。
孟淑梅的声音还在继续:“我十几岁从乡下来燕市,受了多少罪才在这里扎下根,把你们姐妹三个变成首都人,他却为着别人,要扎根农村!他要是抱着为祖国建设农村的大志,我还佩服他,偏偏为的是个女的,个窝囊废,我辛辛苦苦养大他,还不如养母鸡,还能给我下蛋吃!”
孟淑梅要是生某人气了,绝对不能站在公平公正的角度,在她面前说对方的好话,否则,她会认为你和对方是一伙儿的,不向着她,会愈加生气难过。
在母亲和哥姐的事情上,颜春光向来是坚定站在母亲这一方的,她不会在母亲面前说他们的坏话,但更不会说好话。
“那行,那就咱自己留着吃。”
孟淑梅:“那些茶叶和白糖,你分出一半来,休星期的时候,给辛主任送。她为着你工作的事儿尽心尽力的,要是没她,咱也不能知道国棉一厂招工的事儿,得好好谢谢她。那些冰糖,留下几块,剩下的,我给你凤姨拿点去,这东西,在她那儿也是稀罕物。”
颜春光没有异议,不多一会儿颜国柱回来,一家人吃炖豆腐和挂面条。
一场雨将暑气浇灭,十分凉爽,这样的夜晚里,酣眠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醒来时,照样是太阳高照,比昨天更加湿热了些。颜国柱看着自家院子中,被脚踩过,又被自行车压过而留下的痕迹,去铲了攒下来的炉灰,将地面垫平。
瞧父亲这样子,昨晚上应该没受多大的罪,颜春光问候几句,颜国柱敲敲自己受过伤的左腿,让她不要担心。
孟淑梅给父女两个把雨鞋找出来,让他们路上穿,又把颜春光的凉鞋用报纸裹了好几层,让她放挎包里。
颜春光不想穿雨鞋。家里的雨鞋都是雕漆厂发的福利,鞋号大,走路费劲,又热又捂,走这一路,得难受死。
“我只穿凉鞋,不穿袜子,等到了单位,去水房冲一冲就行了。”颜春光跟她妈谈判。
“那不行,自来水管子里的水冰凉,大姑娘不能着凉,来例假时肚子疼,容易做病。”
颜春光放弃了争辩,乖乖穿上雨鞋。
正院比后罩房更泥泞些,各种痕迹乱七八糟,好在原房主在院中铺设了通往四边的青石板路,比较好走,但出了院子,就不行了。
路两边的渗水井不知道是堵塞了还是怎么的,水没有完全排出去,一踩一个泥脚印,一个旁边院子里的大叔边走边骂路政:“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吃的,国家花了那么多钱给咱们改善街道环境,可每回一下雨,咱们这儿就成了龙须沟。”旁边艰难推自行车的年轻人附和:“可不嘛,还得跟街道提意见,就不能彻底解决吗?”
“找他们也没用,他们只能找路政去协调,还是少给街道添点麻烦吧,他们够不容易的。”
出胡同口,到了柏油大马路上,这场雨仿佛没来过一般,路面干爽又干净,只是闷热得很,从家门口走到公交站牌就觉得身上黏糊糊的。
国棉一厂厂区里,全部铺了砖石路,颜春光换了鞋,又将胶鞋上的泥土清理干净,参加完半个小时的政治学习后,就开始工作。
在帮着纺织车间写了几份张贴在厂房里的,关于安全生产,注意防火的宣传条幅后,处长就开始把颜春光当正式职工了,再看见她在厂房外的黑板上画的粉笔宣传画,更是觉得自己捡到宝了,总是笑眯眯的脸庞一看见她,脸上就能多出几条褶子,跟她交代工作也是温言细语的。
而作为工作搭子的彭爱青重新焕发出对工作的热情,以前忙得她跟陀螺似的,觉得心里头总有股子气儿堵着,这会儿,跟颜春光一起,很快就能把工作做完,剩下的时间里,也能与其他人一样,喝着茶水聊天看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