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清尴尬又心虚地狂咳嗽。
“我对人类感情很好奇,而你是我唯一能‘深入’了解的人类,所以我当然要细细体察下你的心情。”
昱瞳这句话说得颇有些阴阳怪气。
亓清脸颊狂烧,心却一点点冰凉下去,她明显感到昱曈受了伤,话语带刺,可她不知该怎么劝慰,更不敢与之视线相交。
这种躲闪姿态愈发刺激了昱曈,他忽然目光咄咄逼人,一连串地发问:“对你而言,我很见不得光吧?只能藏着掖着,放在家里偷偷养着吧?!你小心翼翼,生怕别人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哦,不对,应该说,是有我这么个东西存在!”
“我藏着掖着,是怕你遇到危险!”亓清忍不住辩解,“你知道军政处是什么地方,你一旦暴露,命都会没有!”
她说的是实话,但依然没有正面回应昱曈最在意的点,顾左右而言他。
“你敢在外人面前承认我跟你的关系么?”昱曈冷声问。
亓清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张开嘴。
还没等她吐出半个字,昱曈就抢先道:“大概你会承认,我是你养的一个玩物,床上玩玩而已。”
“怎么可能!我从来没……”
亓清噎住了,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在葛忠面前说过的话:“连人都算不上的家伙,我只拿他当个玩物。”
她摇了摇头,这只是当时的气话罢了,如果是现在,自己一定不会这样说。
那现在,自己会怎么说?昱曈算是自己的什么?
脑子里,好几种不同的声音嗡嗡对峙,她还没来得及辨析清,突然,前方远远传来一阵欣喜狂呼,惊雷般炸落她耳边。
“亓清!亓清!!是你么!是你在那里么!”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从小听到大,让人既嫌弃又信赖的声音。
是费易安!!!
只见远处栉比参差的铁皮房之间,一个黑点大小的人影冒了出来,正飞快地朝自己这边狂奔,他边跑边喊,声音在寂静一片的基地内被放大、再放大。
不是幻听,是真真切切的费易安!!!
亓清浑身血液霎时沸腾,刚才脑子里那些错综复杂的思绪,一下子全没了,只剩一个念头在疯狂呐喊:“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她被劫后余生的惊喜催促,腾地站起身,想向费易安回喊,然后忽地顿住,意识到自己正赤身裸体和昱曈同披一件外衣。
欣喜万分转瞬变成了紧张惶乱。
远处费易安的身影迅速扩大,而且,除了他之外,后方似乎还跟着不少远征军士兵。
这下,亓清可完全顾不上昱曈的心思了,她蹦了起来,慌里慌张在那堆破烂衣服里拣了一件能穿的,一看还是昱曈的里衣。
不管了,她三下五除二地将衣服套身上,又拣了根腰带扎了下,看起来不至于太狼狈,然后手插进头发,梳了几下。
她做这些的时候,昱曈就在她身后静静坐着,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就这么目光一错不错地追着她。
对面费易安跑得飞快,拉开后面士兵们好大一截,转眼便到了亓清跟前。
他满目的激动狂喜在看清楚亓清和她身后的昱曈时,瞬间凝固住了。
亓清再怎么整理了一番,她的穿着、神态,还有身后昱曈凝视的眼神,都不言自明地透露出一些信息,让人一眼就能洞悉其中暧昧,以及,方才都发生过什么。
而且,昱曈的蜂族模样也毫无遮掩地暴露了。
他完全就没遮掩的意思,甚至还故意把肩头衣服往下拉了拉,露出胸膛。
他目光从亓清身上移到了费易安身上,阴鸷地与之对视。
费易安明显被昱曈的眼神刺到了,难以置信地转向亓清:“这……这是怎么回事?”
震惊的同时,他头脑还是清醒的,立刻用手环向后方士兵下令:“都停止前进!留在原地!”
说完,直直瞪着亓清,目光催促,要她给个说法。
面对费易安的质疑,一时间,从小到大所有的精神枷锁齐齐显形,牢牢拷住亓清。
费易安与亓清是发小,两家是世交,换言之,他们是同个圈子的人。
亓清一直深受家庭教育的束缚,父母长辈都是精英知识分子,他们对亓清的期待颇高,而亓清也从没让他们失望过。
成为家庭圈层所认可、甚至是骄傲的人,是她自小以来的努力方向。
所以虽然隶属军方,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但亓清身上精英知识分子的烙印仍然尤为突出——她清高自持,不为权贵折腰,有贡献社会的抱负心,同时,不太瞧得上没文化的粗鄙阶层。
她非常在意别人,特别是同圈层的人对自己的评价。
做心理诊疗时,红姨曾说她“深受社会大众、长辈亲属等等的价值观制约,一直困于牢笼”,告诫她要分清楚,在她的理想中,有哪些是发自内心的渴望,又有哪些,是她从小的成长环境灌输给她的。
其实亓清分不太清,或者说,太过于在意他人的眼光,让她无法摆脱枷锁、认清自己。
家人去世后,那种被叮咛、被期待的重压感并没有随之消失,反而越演越烈,她愈发觉得自己不能辜负他们的期待,也就愈发对现在的自己不满、自责,愈发惶恐无依。
昱曈对她来说,是一个极其特别的存在,她不会从昱曈身上感受到压力,也不会站在阶层立场、戴着有色眼镜去评判昱曈。
因为昱曈根本就不是人!
正因为她从头至尾就没把昱曈当作是和自己一样的人类看待,才会毫无顾忌地对昱曈袒露心扉,完全放下戒备地疼他、爱他,也才会从昱曈身上获得在别处感受不到的情绪价值,那种放松、温暖和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