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哼一声,说:“别当我不知道,你也会这样。两个都不省心,脑子有问题,不怕死的。”
珍珠叹口气,坐到折叠床边,翻着毛巾,说:“长这么大了,也都经历过妈妈的死,到现在你们还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吗?”
“死的人眼睛一闭,好运一点的还不用痛,留活着的人想一辈子。很不公平的。”
“我想教个好孩子,但我不想要教个英雄出来。”
珍珠说完,站起来,一轻一重地走进卫生间洗毛巾。
迟语庭又觉得脸上很湿,转头看江问棋,看不清他有没有再哭。
变成无聊的大人
迟语庭说自己不想见江问棋。
珍珠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往布袋子里装炒花生,不锈钢保温桶是新买的,装着鸭汤,旧的那个不保温,汤到江问棋学校就凉了。
“我不想他,没有想见他。”迟语庭再次强调。
“少来,又不是你问今天几号的时候了?”
迟语庭沉默了片刻,干巴巴地重复:“我不想去。你也别去了。”
去一趟腰要疼上好几天。
迟语庭去建家那里买药膏,建家给的那个北京药见效再快,也不能老是敷,药泥贴到腰上会发烫,珍珠几次差点被烫破皮。
珍珠的皮肤跟棕色的土地一样,看上去非常耐磨,但其实有嶙峋、褶皱、起伏、裂隙。
迟语庭不想她再颠簸,于是也不想江问棋。
珍珠却频繁地带着迟语庭去,给江问棋送一顿晚饭和一些家里的吃的。
保温桶里除了鸭汤,还有一碗米线,米线里有肉丝和田里摘的白菜。
三个人会坐在学校外的石桌上,珍珠和迟语庭看着江问棋吃米线,江问棋吃完了,他们就提着保温桶去车站坐大巴。
回去前,江问棋总偷偷用手指摸迟语庭肩膀上、手臂上的疤。
那次以后,迟语庭不再穿他的大背心了,他觉得那两条疤很丑。他现在开始套大t恤,一开始他穿文仁的,珍珠骂了他一顿,又说了文仁一顿,然后起早去市场给迟语庭买了两件新的。
迟语庭今天穿的是印了“w”的那一件,崔长生之前问他这是哪个字,迟语庭说这是英语,崔长生又那样看星星似的看他。迟语庭只是在江问棋墙上贴的纸上看到过它而已,也不会读。
江问棋是很会读书的,读到了初三,听崔摇竹说他成绩越来越好,现在都在班级前三名了。
迟语庭没能比别人更多了解江问棋,有时还要从别人嘴里了解江问棋。珍珠不让他一个人坐大巴来,总是陪着,但也很经常走不开、走不动,迟语庭就告诉珍珠,他真的不想见江问棋。
珍珠在一次敷药膏的时候,被迟语庭说得烦了,应道:“江问棋会挂念我们,但是他走不开,他要念书,他经不起折腾。”
“初三了,要中考的。他要是不考好、考到好高中,就只能回来跟我种田、跟跛脚的去拌水泥,才是真可惜。”
江问棋为什么一定要到“好”高中去?去普通的高中不可以吗?
迟语庭想着,但没有问,因为好像江问棋也觉得这理所应当。
江问棋长自己的那三岁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明显,好像是从那两刀扎进肉里的时候开始,江问棋突然间就多出了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