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夜应了是,继续往上走。藏书楼台阶老旧,却十分稳固,顶层藏书记载了历年历代的灵闻事宜,还有无数英雄和恶人的生平事迹,很多学子都爱踏足此处。但周夜此次前来,并非为瞻仰前辈光辉岁月,而是要破了那个法阵,找一本书。
此书名为,《学士录》。
周夜拿着尚知雅给的符箓,轻而易举破了法阵。尚知雅可谓天才,她做的符箓不但能破法阵,还能不着痕迹地全身而退。周夜一边想着要不要把她招入麾下作一名巫术军师,一边四处翻找记录着灵闻馆现有全体学子姓名的《学士录》。
这法阵鲜少有人来,不管是藏书还是法器都蒙上了厚厚一层灰。周夜找了又找,终于在一处半人高的展柜前寻到。这展柜太显眼,他竟一开始没看见。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笑着取下书,拍拍上面的土。
金边铁面,整本书除了封面和书边,都是精铁秘法制成,每一页都是硬邦邦的。周夜翻到了自己的名字,左一行是王郸,右一行是宋晖,他被夹在中间。就像刚来时,他四六不懂,受这二人好多照顾。冬日的暖婆,夏日的西瓜,以及王郸背着宋晖藏起来的“竹仙醉”。王郸替他挡过灾,宋晖给他圆过谎,好事不多,坏事一片,皆是向着他。周夜忽感,他如此张狂卑劣的一个人,何德何能得这二人青睐?
“你们以后,好好的。”他摸着上面的刻字,把尚知雅给的药粉拿出来,抹在自己的名字上,“小爷不信缘分,但眼下也只能说——兄弟,我们缘尽了。”
随着一阵白光燃起,“周夜”二字从铁面上消失不见,空出来的地方光滑如初,仿佛他不曾来过。
周夜就这么静坐了一天,还钥匙的时候还得了一句“小伙子真爱读书”的夸奖。走出藏书楼,月光正皎洁,他抬头,忽然黑风遮住了明月,夜风开始呼啸。
他趁着夜黑,来到郑云泽的寝所,远远看见屋里灯黄影黑,郑云泽正倚在窗边挑灯夜读。周夜双膝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满满的不舍强压心底,再抬头双眼模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新雨。
特意挑了个晴天,终于还是下雨了。
灵闻馆警铃大作,提示院内有入侵者。
尚知雅的术法到了解开的时候,学士录上周夜的名字已经消失,对灵闻禁制来说,他就是一个凭空出现的入侵者。
周夜走在大道上,对周围的混乱不为所动。
“所有人起来!禁制哪里有损坏,入侵者从何而来?!”
“禁制是完整的,并无损坏迹象!”
“召唤术法?还是移行法阵?”
“没法确定灵流的源头啊……”
藏书阁的老师急急忙忙跑出来,提着灯笼喊:“顶楼的禁制破了!学生录有改动的痕迹!一定是白天那个兔崽子,谁去找找他,叫……叫周夜!”
学子之间常有嫉妒好事者坏人功德,《学士录》一旦被篡改,就是终身除名永不录用。无端将同门除名乃是大罪,一旦查清从重处罚。
贺昙披着衣服闯出来,林书泉紧跟其后。
没人能不破禁制就闯入灵闻总馆,就算是传送法阵也不可能!
听见“周夜”二字时,贺昙吓得抖了抖,抓住藏书楼的老师,急切地询问:“你说谁?”
“一个叫周夜的学子。他白日借顶楼的钥匙,我当他是去看书的,谁知竟然闯进阵法篡改学士录!学子太多,我还不知他把哪个学子的姓名除去了!贺老师,你说这像话吗?”藏书楼老师又怒又恨,恨不得把周夜立即拎到善恶堂。
贺昙又惊又怕,身子一歪,林书泉接住他:“还不知什么情况呢!先找人!”
贺昙知道,周夜不是那种看谁不顺眼就恨不得除之后快的人,他也定不会将别人的姓名抹去,唯一能动的只有他自己。二十年前的场景和此刻重合,混乱中一个身影从灌木中悠然走出,散步似的游荡到贺昙身边:“父皇身体日渐衰弱,太后党羽虎视眈眈,外敌在前,内鬼作乱,我不能坐视不管。贺老师,对不起。”
一如当年,周夜没事人一般淋着小雨散步,从羊肠小道荡出来,一看见贺昙,不知该作何表情。对视半晌,他道:“对不起,贺老师……”
此时,贺昙多希望他能向之前一样说“对不起,贺老师,我不小心闯了大祸,我不小心把自己的名字从学士录抹掉了,下次不敢了”。人群攒动,喊叫声中,一方静谧。
周夜道:“对不起,贺老师,我得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贺昙紧握的手松开,眼睛在淅沥的小雨中浑浊不堪。二十年前平王走了,二十年后周夜步了他的前尘,再也回不了头了!
与贺昙擦肩而过后,周夜跌跌撞撞来到大门。门口值夜的侍卫已经被唐逸支走,二十步外,流风由火,唐逸齐峰,还有一些陌生而熟悉的人在迎接他。
大晚上,火光蜿蜒入山脚,微风吹不灭,小雨熄不透。周夜眼里的虚无对上火光中满怀希望的面庞,无奈的宿命感扑面而来,躲无可躲,藏无可藏。这宿命与生俱来,是末朝盛世中的虚与委蛇,是荣华富贵下的刀光剑影,是他要一展宏图的悲惨余生。
“卑职恭迎王爷!”
“末将恭迎王爷!”
“属下恭迎王爷!”
平王亲信,军中旧部,流风由火……各路人马到齐,异口同声。他们心中的人是平王,他们信奉的人是平王;他们服侍的人是周夜,他们归顺的人是周夜。这张与平王别无二致的脸,这与生俱来的尊贵与威严,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