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止蘅在他对面坐下,将那盏莲花灯,小心地放在了桌角。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踏足过这样充满凡俗气息的地方了。周围的喧闹,食物的香气,人们的欢声笑语,都让他觉得陌生而遥远。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烦躁。
他听见自己问:“与你有约的朋友呢?”
“朋友?”宿云汀那双桃花眼弯成好看的月牙,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自然是师兄你咯。”
“……”
“师兄尝尝这个,”宿云汀将酒杯推到他面前,“此地的桃花酿,入口绵甜,后劲却带着一丝清冽,最是醉人心脾。就当……是我的赔罪酒?”
谢止蘅看着杯里清冽的酒液,沉默了片刻,还是端了起来,与他隔空轻碰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带来一阵陌生的灼热感。
宿云汀见他喝下,眼睛更亮了。
他似乎是个天生的话痨,一打开话匣子,就再也收不住。他一会儿讲自己在家乡的趣事,一会儿又抱怨玄陵山伙食太差,一会儿又开始点评刚才那个说书先生讲的故事。
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谢止蘅就这么静静地听着,偶尔端起酒碗,喝上一口。
这人的声音,像窗外热闹的烟火,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鲜活,硬生生地挤进了他冰封多年的死寂的世界里。
为什么会没拒绝呢?为什么会坐在这里陪他喝酒?
谢止蘅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真的是一个人……太久了。
久到,当有一个人,像一团不知死活的火焰,不管不顾地凑到他这块万年寒冰旁边,他竟也没有了推开的力气。
因为,那火焰带来的温度,虽然陌生,却……并不令人讨厌。
一壶酒很快见了底。宿云汀的脸颊泛起一层薄红,那双桃花眼在酒精的熏染下,愈发显得水光潋滟。
两人回到玄陵山时,已是后半夜。
宿云汀晃晃悠悠地停下脚步,冲着谢止蘅挥了挥手,道:“师兄,我……我就回去了,你……你早点休息,改日再找你玩。”
说完,他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朝着新入门弟子的住处走去。
谢止蘅提着那盏莲花灯,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摇摇晃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没有回泠雪境。
而是提着灯,去了那座早已被他尘封在记忆里的院落。
谢止蘅走到那方小小的灵案前,将手中那盏依旧亮着的莲花灯,轻轻地放在谢绾茵的牌位旁边。
凄冷清寒的房间,瞬间被温暖的橘色光晕所笼罩。
那一晚,莲灯未熄,亮了整整一夜,直至天光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