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三狐在山林中追踪着白狐气味,兜兜转转,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一片遮天蔽日的林子里。
地表水时而出现,时而没入岩中,光线压抑,气氛沉闷,潮湿的空气让人呼吸都有些困难。
骆萧山怀疑禁猎之后,村里已经没有人来过这么偏僻的地方。
她已经完全分不清方向,手机也成了没有信号的摆设,只能一脚一脚地跟着黄毛狐狸的指引继续往前。
终于,黄毛狐狸停下了嗅闻的动作,抬起头,茫然地张望起来。
“没有味道了吗?”
“不是。还有一点,有点淡,我是能闻到的,”眼睛里困惑犹如实质,“只是,好像还闻到了一点别的——”黄毛狐狸没说闻到了别的什么,抬起腿踏过一丛开黄花的灌木,又领着大家往前走了些距离,林子变得稀疏,脚下的山石出现往下的延展的趋势,突然间就戛然而止。
那是一处断崖,崖壁大概有三四层楼高,下面是一块椭圆形的、平整得有些突兀的谷底,安静地藏在群山之中。
但骆萧山率先注意到的,是一颗巨大的树。
她只在魔幻影视巨作中见过这么大的树。
矗立在谷底正中央,主干粗壮得好像一堵城墙,即便站在山崖之上,也需要仰着头才能看见树冠。叶片浓厚的绿色与作为背景的山林几乎融为一体,以至于很难判断树冠的延展是否真的有边界。
它当然是活着的,骆萧山很明确地意识到这一点,明明还隔着数十米的距离,可是她却好像能听见树在呼吸。
呼吸,以一种稳定的、沉静的频率,将要落下的太阳将光洒在那些深如刀刻的树皮纹路之中,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在上面缓缓流动,叫每一个到访者都在心中油然升起敬畏。
敬畏绝对的、古老的意志。
三只狐狸没一个发出声响,点穴一样顿在原地,眼睛都不眨一下。
骆萧山起初也被这棵树的神秘氛围笼罩着,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放缓了些许,但也不至于不记得还能呼吸,当即困惑地蹲下身,拍拍脚边狐狸的脑袋。
“七五?”
没有回应。
狐狸的身体依旧暖烘烘的,皮下规律的起伏也还在,只是很慢、很慢,要好几秒才有一次心脏跳动,将血液泵到全身。
骆萧山意识到不对劲,她紧皱着眉头,望向谷底中那棵神秘的树,鼻腔里有股特别的味道钻了进来,说不清道不明的,叫人昏昏欲睡。
她可不是来野营的。
只是还未等她做出什么抵抗困倦的举措,目光先一步找到了焦点,落在巨树盘旋虬结的树根之上,给予她新鲜的视觉刺激,一下子便清醒起来。
那里有两个人。
一个,完全是意外之喜,个子高高的,穿着件骆萧山早上才见过的蓝白配色冲锋衣,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招牌表情,对着另一个在说些什么。
而另一个背对着山崖这边。
是个身形高挑,几乎和缪与差不多高的女人,穿着修身的玫瑰色旗袍,扎着高高的发髻。不像是会出现在天朴村的类型。
骆萧山张开嘴喊了一声缪与的名字,但声波并没有忠实地振动传递,而是很微妙地在半空融化,声音才出口,就淡然地散开。
下面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缪与还在和那个女人说话,兴致勃勃地将手从兜里抽出来比划,一会儿作高,一会儿比长的。
骆萧山隔着距离,也不懂唇语,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只是本能感觉他好像说得挺高兴,反正比他平时的模样活泼多了。
而那个女人并不为所动,冷冷站在原地,直到缪与的胳膊伸得太近,才抬起一只手将他挡开,自己转过了身。
猝不及防地,骆萧山和她对上眼神。
一张神情错愕的脸。
虚实灵木无奖竞猜,骆萧山以为的真相……
“好漂亮……”骆萧山喃喃出声。
缪与的外形其实已经相当出挑,骆萧山一直以来的观点是建议原地出道,但是请把嘴堵上,不要把自己上下嘴皮子一翻给毒死了。
但那是男性的俊秀,也不至于就觉得缪与不该是个活人。
可转过身来的旗袍女人不然,骆萧山的第一反应便是,这又是哪位画中仙子吗?
南柯梦筵的瑶姑娘也是个美人,是雍容端庄的美,像盛放的红牡丹;而这一位,却似月下白玫瑰,清艳里带着冷意,就像……就像缪与不说话时的气质。
骆萧山是个正常人,正常人总是可以欣赏美丽的人和事。欣赏的时候感叹一句也是人之常情。
但她没想到,自己方才大声呼喊缪与的名字没有用,这一声脱口而出的感慨倒是跟进了村口大喇叭一样,骤然放得好大,在山谷里一遍又一遍回响。
“好——漂——亮——亮——亮——”她瞪圆了眼睛,尴尬蔓延到嘴角。
对方却比她还要错愕,张口欲说些什么,立刻又闭上嘴,皱起细细的柳叶眉,竟是当即后退了几步,侧身朝着身后的缪与喊了两句。
骆萧山听不清内容。
只觉得不好意思,难道她在山林里头摔得这么狼狈,以至于丑到了美女姐姐的眼睛?
便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还真叫她抖落几个刺毛藜,弹到了旁边的狐妖七五身上。
七五仍旧一动不动,像个仿真雕塑,骆萧山怪不好意思,赶紧弯下身子,想把那些不听话的小玩意儿弹开补救。
骆萧山慌忙弯腰,想拂开七五身上的刺毛藜。
她没注意到脚下的碎石。脚尖一硌,身体猛地前倾,脚下的土石也不大结实,下过雨,全是湿泥,这一踉跄,就直接把她整个人都朝着悬崖外头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