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棵由虚实灵木所赠种子萌发、生长而成的梨树。
六零将它照料得极好。
骆萧山每每前去探望,它总是枝叶葳蕤,生机勃发。一树同时挂着雪也似的皎洁梨花,又藏着累累垂垂、即将成熟的果实。即便无风,枝头亦微微摇曳,仿佛自有呼吸,凝视它,便能感到一种奇异的、饱满的安宁。
然而在梦里,她总来不及走到树下。每每望见那团朦朦的白色树影,脚尖将触未触树下阴影的边界,便会猝然惊醒。
醒来时,枕边仿佛还残有梨香。
骆萧山想把这些信息告诉缪与来着,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结果好好吃着饭,忽然就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首先对上的是缪与紧蹙的眉头,脸色可不好看。
“这种状况,持续多久了?”他声音压得有些低。
骆萧山掰着手指数,没算出来。
缪与显然没指望她能说清。他叹了口气,不再追问,转而反手从怀中取出一颗约莫拳头大小、剔透晶莹的珠子。
骆萧山愣了一瞬,才看清楚,珠子里头是有东西的,一团黑色的微缩造景之上,缓缓流转沉浮的细密光点宛若飘雪。
“这是……水晶球?”她眨了眨眼,脑子尚未完全清醒,“呃,我这是睡了多久,你已经在送圣诞节礼物了吗?”
“你喜欢那种东西?”缪与被她这不着调的反应弄得一怔,随即唇角弯了弯,“好,我记住了。”
接着,又将珠子托近了些,语气恢复认真,“但这不是水晶球。你再仔细看看,还记得它是什么吗?”
长睡不醒它在偷食你的精气。
隔远了看还觉得唯美,凑近了看,就有点有碍观瞻了。
乱七八糟的皮毛和狰狞的面孔,以及断了一截很不对称的兽角,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骆萧山记得这东西,不就是当时在画中世界祸害四方,还间接导致了缪与跟狐族祭司对换了身体的那只餍么!她以为缪与早就将这个以梦境为食的家伙处理掉了,怎么现在还给单独造了水晶球小屋?
不要吧,咱就是说,要养宠物,养点皮靓毛顺的小可爱不好么?
缪与一眼便知道她又乱想,干脆单刀直入:“它在偷食你的精气。”
见骆萧山愕然,他进一步解释:“更准确地说,是它背后那脏东西借了它的道。餍以梦境为食,本身对人无大害。但这只被做了手脚,它在你的梦境里留下了标记,开了道后门,专供它背后的主子潜入。”
他指尖轻点冰凉的珠壁,语气不善:“把主意打到你身上,当我是死的么。”
珠子内部光影骤然紊乱,雪下得更急更密,仿佛那餍也在因他的怒意而瑟瑟发抖。
骆萧山只是睡了一觉,也没什么不舒服,顿时不明觉厉。
指着问:“是、是这样吗?我发誓,我绝对不是不相信你,可是它看起来好冤欸,都下雪了。”
“那不是雪,”缪与语气缓了缓,“是它还没消化完全的梦境残渣。我逮住它时,它正吃得欢。”
他顿了顿,话题忽转:“我瞧见了其中一个梦,不知道是谁做的,在吃一道叫吴山贡鹅的菜。看着挺香,你会做么?”
“会啊。”骆萧山下意识点头,随即失笑,这话题怎么又绕回吃上来了?
缪与伸手摸了摸骆萧山的额头,再次询问她身体是否有不舒服的地方,才退开两步,骆萧山这才意识到,缪与身后的窗户已经是漆黑一片,竟然到了晚上。
“我睡了这么久?!”
“可不是么,吓死我了。”缪与边叹气边摇头,应完这句,神色又恢复认真,“我暂时只揪出了这只餍,它背后那东西藏得深,还没逮到尾巴。但已有几分头绪。现在你醒了,我也安心点,这就去把那东西抓出来,给你油炸了下饭如何?”
“这倒也不必……”
可缪与已经将那颗流光溢彩又分外诡谲的珠子收进怀中,转身推门而出,身影很快融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门扉轻合,一阵冷风窜进来,骆萧山打了个冷颤,又在被子里头缩了好一会,室内重归宁静,家具满当当,她却始终觉得屋里空荡荡的。
她闲着无聊,从床头拿了手机,搜了一会儿菜谱,想起床去给自己倒杯水,四肢却软得不听使唤,熟悉的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骆萧山的视野也渐渐模糊。
不行……不能睡……
这念头只闪过一瞬,便不知掉到了何处的无底洞里,她身子一歪,又睡了过去。
而此刻的缪与,才刚刚离开民居聚集的范围,站在一棵有些年头的老槐树下,夜风将他的衣摆吹起,他却丝毫不觉得寒冷似的,只是伸出右手凌空虚画下一道符咒。
一个人影瑟缩着出现,是白天才见过的狐族祭司。
此刻虽然还穿着他标志性的丝绣旗袍,但动作远没有先前体面,佝偻着背,用力搓着手:“冷死了,今晚还要干活吗?缪天师,能不能不要这么勤劳啊!”
“你的那些侄子侄孙都知道不能吃干饭,哪能让你天天上我们家去蹭饭,赶紧的,把活干了,我还要回去陪我女朋友呢。”缪与顿了顿,反问道,“再说了,你不是只狐狸么?冷不死你。”
祭司很气,但又打不过这人,只好趁他不注意,偷偷翻个白眼,嘟囔着:“我现在是人形啊,人形又不抗冻,算了,快点干吧,下午把那只餍抓了,还要做什么?”
“得把它后头的东西揪出来。既然敢在萧山的梦里留下标记,就该做好被我们顺着找到老巢的准备。梦境是你擅长的术法类型,不用我多说。”